封面故事／台糖去年獲利創新高 董座吳明昌：讓80年老店穿新衣
今年剛滿80歲的台灣糖業（簡稱台糖），是經濟部轄下四大國營事業之一，隨著國際競爭，糖業萎縮，但擁有龐大土地資產的台糖，長時間都被外界戲稱在「賣地賺錢」。不過，前年換了新董座後，台糖去年（2025年）營收一舉衝上316億元，稅後淨利更達74.6億元，創下歷史新高。上任剛滿一年的台糖董事長吳明昌日前接受本刊專訪，他強調：「台糖不當『了尾仔囝』（敗家子），要一手抓人心、一手抓數字，善用管理，把台糖累積80年的技術重新擦亮，還有很多寶藏可以挖。」
撕開剛從福利社買的台糖安心豚棒肉乾的包裝，接任台糖董事長滿週年的吳明昌，帶著本刊記者一人咬一根，在難得涼爽的台糖台南總部漫步，介紹著園區內的建築，很多是日治時代設計或留下來的，「很少見吧，我們是在古蹟裡上班，這裡真的是滿soft的一個地方。」
賣地改收租 永續經營
於1946年5月1日成立的台糖，是經濟部旗下四大國營事業之一，已有80年歷史，總部原在台北，但各事業部多位於南部，為活化資產與調配資源，於2005年底搬遷至台南的老研究所，吳明昌則是自2024年底，空降台糖擔任董事長。
糖業曾是台灣經濟命脈，台糖更是箇中翹楚。「1950、1960年代，台灣外銷超過6、7成是靠台糖，那時的我們就像是現在的台積電。」吳明昌笑著說。但面對國際糖業競爭，糖價下跌，土地、人工等成本已無法應付，台糖被迫轉型，「現在台糖的角色就是支援台積電蓋新廠，因為台糖的土地最完整。」
由於旗下擁有7大事業體，多年來，只要產業有用地需求，政府第一個就想到台糖，賣地因此成了外界對台糖的第一印象。但去年台糖營收衝上316億元，稅後淨利74.6億元，創下歷史新高，是否又是賣「祖產」達成的呢？面對本刊提問，吳明昌搖搖頭直球對決：「賣地賺錢，是『了尾仔囝』（敗家子）！現在我們原則上不賣地，只要超過100萬元的土地交易都要進董事會，基本上都是用租的，才能永續經營。」
全台走透透 視察管理
原來，去年台糖各事業體營運都向上攀升，製糖本業也沒擴大虧損，讓上任滿週年的吳明昌交出漂亮成績單。為激勵台糖3000名員工，吳明昌發出每人3,600元的現金獎金，這也是台糖首次對所有員工「普發現金」。「管理本來就是一手掌握人心，一手掌握數字。」吳明昌解釋，這筆經費過去是給「特殊貢獻」的員工獎金，但現在的台糖要轉型，需要全員動起來。
「我是屬馬的，喜歡東跑西跑！」吳明昌年過7旬，笑稱自己是台糖最老的員工，活力十足的他，一年多前接下台糖董座後，第一件事就是馬不停蹄地從北到南視察全台「領地」，甚至台糖加油站的女廁，都要叫祕書去看乾不乾淨。
連藏在偏鄉的林地或農場，吳明昌也前往視察，「台糖的人就是『古意』，沙發用20幾年破皮了也不換，老舊冰箱滿滿的結霜，叫他們買新的還被拒絕，說還能用。」吳明昌無奈笑說：「新冰箱光省電費，2、3年就賺回來了。」
全國跑透透的吳明昌發現，台糖在管理上的問題，很大一部分就是對成本不太敏感。「他們回報說，這家店今年賺50萬元、就是有賺錢，但我反問，如果租給別人，光租金都不只50萬元。」
決策快狠準 領頭轉型
而身為國營事業，台糖經常需配合政府政策，比如穩定物價。全台灣一年約吃掉60萬公噸的糖，其中3萬公噸來自台糖，由於糖是戰略物資，本土製糖業必須存在，考量到民生，很多事情不計成本，台糖人也習慣了。「我1公斤砂糖只能賣36元，但光是成本就要42元，還不能漲價；3公升的沙拉油，也是市場最低價。」吳明昌說。
「像我們生技研發單位很優秀，一年被要求做出7個新作品或發表論文拿專利，但很多都無法商品化，之前開發出蘭姆酒，好喝歸好喝，卻不能大量生產。」吳明昌嘆了口氣說：「還不如一年做出3個能賺錢的。」
為改變老台糖人，吳明昌透露自己從一開始開會時，只要碰到同仁花時間解釋「原因」，他馬上就會擺手問：「直接說解決方法。」像有單位想買新的甘蔗採收機，然而因機器要價不菲，過去會花幾年分批採購，但吳明昌直接裁示：「既然甘蔗採收怕下雨，有經費就直接買齊，解決問題比較重要。」
而台糖事業橫跨多個領域，碰到吳明昌不懂的，他會帶著業界或學界的朋友一起來聽報告、給意見，也想串聯四大國營事業一起做團購，「員工很多、東西很好，好東西要跟好朋友分享。」他認為，「有時問題不是公司好不好，可能只是以前沒注意到。」
已在台糖工作30年的員工對本刊透露：「董事長說話很客氣，但他的朋友都很直接，沒有在客套的，都直接說要改哪裡。」該名員工笑著說：「台糖以前是農業背景，步調比較慢，現在公司節奏變快很多。」
品質有保證 創意行銷
提到節奏，吳明昌也舉例，台糖在高雄駁二附近有間便利商店，當地常常辦活動、人潮多，但店員居然乖乖待在店裡，他直接要求員工把商品搬出去攬客，喊起來！
吳明昌「看不順眼」的還有包裝，他堅持讓同事找出過去的老包裝給記者看，「這瓶水的標籤20幾年沒換過，很俗！」他一上任就要求換新圖案。「花很多力氣做技術，卻沒有專門設計包裝的部門，成本沒增加多少，就是標籤改一下，銷量就增加了，人要衣裝、佛要金裝嘛。」他笑著說。
「像是我們有10支生技產品，有12個『小綠人』的健康食品認證，但都沒有好好去推廣行銷！」身為《食品行銷學》作者、專業是食品加工的吳明昌感嘆，他也是到台糖工作才知道，所謂的製糖技術有多不容易，每個過程都需要經驗和技術。
「有廠商花1億元要蓋黑糖工廠，最後做不出來。」吳明昌立刻替台糖打廣告，直說台糖的黑糖使用本土甘蔗，以製糖工法離析出糖蜜，富含天然微量元素、礦物質，完全沒加焦糖色素，才是養生補品。「甘蔗液糖對身體相對友善，很多手搖店都在使用。」
他更自誇：「很多人講到三溫糖就想到日本，但台糖做得更好！」吳明昌感嘆，台糖就是沒好好做行銷，去年日本蘋果糖專賣店「東京林檎製飴所」社長池田喬俊在台灣買太多白砂糖回日本，被海關誤認是走私毒品的烏龍事件，也證明了台灣的糖不輸日本。
「有朋友傳這則新聞給我，我馬上傳給公司同事，叫他們聯繫。」去年12月，台糖邀請池田喬俊來台，吳明昌還親自送上特製的「砂糖包裝造型抱枕」，引發台日兩地媒體大幅報導，連附近的百貨公司都來問是怎麼辦到的。
引入高科技 豬舍升級
不僅如此，台糖研究所與高雄餐旅大學攜手，用台灣甘蔗製作蘭姆酒，在去年法國世界酒類大賽一舉打敗數千名參賽者勇奪雙金。「歐美人士都嚇一跳，台灣以前連做都沒做過，怎麼會得獎？這就是台糖的技術實力，把原料價值增加上百倍。」吳明昌得意地說。
除了製糖外，台糖亦是台灣最重要的養豬戶，吳明昌也積極改變。「以前的豬舍是開放式的，很臭，對附近住戶來說是鄰避設施，現在都改為密閉式、現代化，還有自動刮糞系統和沼氣發電。」
尤其台灣今年正式脫離非洲豬瘟疫區，豬肉終於可以外銷，先前台糖耗費百億元規劃的13座新式養豬場也將在年底陸續完工，「以前養一頭豬，一天要用30公升的水沖洗，現在只要5公升，水少了，沼氣發電效率更高，今年6月就會送小豬仔去試住，也用AI做分析控制。」吳明昌認為，此模式若成功，將是台灣畜牧業一大變革。
如今，台糖甚至連土地管理都用上AI，「台糖的地太多太大，以前靠巡守員騎機車看管，現在我們已經訓練隊伍考無人機執照，飛上去用AI影像辨識昨天跟今天的照片，如果多了或少了東西，就能立刻反應。」
發想出這麼多好點子，全因吳明昌出身學界與業界，已走遍大半個地球。他曾任屏東科技大學農學院院長，過去跟著國際合作發展基金會（ICDF）到世界各地作農業援助。「我去過110個國家，在中美洲學會一件事：人如果不吃糖，人生是黑白的。」
推員工出國 拓展視野
吳明昌回憶，他曾到瓜地馬拉輔導當地人做芒果乾，「當時做出來了很高興，但隔2年我再去看，卻沒在做了，因為賣不出去。」他自此體悟，做生意最重要是賺錢，否則沒意義。
「所以我也鼓勵同仁們出國看看，接受外來刺激、視野會更大，沒想到居然都沒人敢申請提案。」吳明昌笑著說，最近才剛「推員工」去參加義大利米蘭設計週，展現台糖在循環宅的技術。看來要改變國營事業的氣氛，還有不少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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