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佑宗專欄：為什麼李四川、賴瑞隆甩不開對手

每逢地方選舉，台灣政治評論最常見的分析，就是討論藍綠基本盤或政黨支持度，以及中央執政的滿意度。但是，這種分析角度不但過時，而且根本是不夠瞭解台灣地方政治生態的轉變。決定地方首長選舉勝負最關鍵的因素，不是政黨的標籤與意識形態，不是對中央政府或地方政治的信任投票，而是候選人本身的條件。不從這個角度切，我們就無法解釋兩位被視為具有競爭力的候選人，李四川與賴瑞隆，始終難以有效拉開與對手的距離？這不僅是競選策略或政黨支持度問題，而是反映一個更深層的政治現象，那就是民主政治中「接班人的困境」。在地方選舉裡，人民不會因為前任做得好，就自然把信任移轉給下一位候選人。接班人最大的挑戰，是要建立屬於自己的政治品牌。

2026年台灣的地方選舉，至少是兩種政治資本之爭，一種是「接班型的政治資本」，另一種是「個人品牌型的政治資本」。這兩種候選人在競逐同一個市長職位，卻面對截然不同的挑戰。新北市的李四川與高雄市的賴瑞隆，較接近接班型候選人。他們最大的政治資產，是現任市長累積的施政成果與執政績效。但最大的挑戰，也恰恰來自於這份政治遺產。相較之下，台中市的江啟臣與台南市的陳亭妃，較接近個人品牌型候選人。他們最大的政治資產，不是來自前任市長的表現，而是個人多年累積的政治信任。

很多人會認為，如果承接前任市長的高度滿意度，接班人理所當然比較容易當選。然而，實際民主政治的運作並非如此。人民不是在選擇一位由前任指定的繼承人，而是重新授權一位新的城市領導人。接班人第一道難題，就是如何擺脫「前任的影子」。李四川多年來累積深厚的行政歷練，在公共工程、都市建設與市政管理方面具有豐富經驗，這是他的優勢。然而，選民在投票時，不只是評估一位行政人才，更會思考未來四年，是否能帶領新北市面對新挑戰的領導人？同樣地，賴瑞隆也面臨類似課題。近年高雄市在產業轉型、重大建設與城市能見度方面取得豐碩成果。但選民會問，除延續既有方向，賴瑞隆是否能提出屬於自己的治理願景？一位成功的接班人，不能只強調前任政績，更要讓人民相信，他有能力在新的階段作出自己的判斷。

接班人的第二個困境，就是同時承接現任的政績與包袱。任何執政多年的地方政府，都會留下值得肯定的建設，也會留下待解決的問題。接班人無法只繼承優點，也必須承擔所有累積的期待與批評。李四川與賴瑞隆必須完成「品牌移轉」，最成功的領導人，往往也是接班人最大的壓力。人民會比較的，不僅是李四川、賴瑞隆與其對手，也會比較他們與前任的差異。

個人品牌型候選人則不一樣，沒有現任者的包袱。江啟臣長期深耕台中山城，歷經地方與中央不同層級的歷練，在地方服務與選民互動，已建立自己的支持基礎。陳亭妃也長年投入台南地方政治，從地方民意代表到立法委員，累積屬於自己的政治品牌。他們兩人最大的優勢是，不需要一直回答「如何延續前任」，他們不是現任的接班人，可以直接向選民說明，如果由我治理這座城市，我會帶來什麼重大改變？這讓他們在競選過程中，擁有更大的主動性。

當然，個人品牌型候選人並非沒有挑戰。如何把個人的地方政治資本，提升為對整座城市治理的信任？一位優秀的立法委員，未必能成為成功的市長。一位深耕地方多年的政治人物，也需向選民證明，自己具備整合行政團隊、跨局處協調、推動重大建設，以及勾勒城市未來發展的能力。接班型候選人需要建立自己的品牌，品牌型候選人則需要建立市長層級的治理信任。

隨著台灣選民教育程度提高、媒體環境多元化，以及地方政治日益個人化，越來越多選民不單純依附政黨，而是根據候選人的能力、誠信、領導風格與城市願景作出判斷。今天的地方選舉，已不再只是政黨支持度的競賽，而是候選人政治資本的競賽。接班人必須證明，自己不是前任的影子，而是一位新的領導者。品牌型候選人則必須證明，自己的地方聲望足以支撐整座城市的治理責任。

所以，李四川和賴瑞隆最大的敵人，不一定是對手，而是前任留下的高標準。當選民肯定過去，也會更加嚴格地審視未來。前任的人留下漂亮的政績，卻無法替後選人取得下一次的民主授權。民主政治沒有真正的接班人，每一次地方選舉，人民投下的選票，不是對現任者的肯定，而是對繼任者的評價。

※作者為臺灣大學政治學系教授，臺灣大學社會科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