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仁勳背後那些鏡頭拍不到的底蘊
黃仁勳來了。
這幾天,台灣媒體追逐的,是夜市、肉粽、家庭、玩笑、乳液、親民感,以及那種介於科技巨頭與鄰家長輩之間的反差魅力。
2026 年 NVIDIA 北士科員工大會裡,員工像參加嘉年華;黃仁勳與員工自拍、送香檳、談婚姻、談父母、談孩子;鏡頭不斷捕捉他與家人的互動神情。許多人看到的,是一位「沒有距離感」的科技巨頭。
如今的黃仁勳,早已不只是科技企業家。
在 2026 年台北國際電腦展(COMPUTEX 2026)開展前夕,他所到之處幾乎都出現群眾包圍、手機高舉與即時直播;台灣供應鏈高層密集與他會面;股市因他的談話而劇烈波動;國際媒體則持續關注他對 AI 產業的每一次發言。
過去兩年間,黃仁勳在國際媒體筆下的形象,也逐漸出現近乎明星化的轉變。
《The Economist》甚至形容他是:the Taylor Swift of tech(科技界的泰勒絲。)《Bloomberg》則開始使用:Jensanity(仁勳旋風)來形容他在亞洲科技圈的影響力。這是一種極少出現在科技企業領袖身上的現象。
但鎂光燈從來不照因果。
大眾最容易看見的,往往是成功之後浮現的表徵;而那些在成功之前,長期不被理解的選擇,則鮮為人知。
如今,市場談到 NVIDIA 時,已經習慣把它視為 AI 時代的核心企業之一。但回頭看,NVIDIA 並不一直站在科技產業舞台中央。
2008 年金融海嘯後,全球科技產業進入智慧手機革命時代,而人工智慧仍未成為市場焦點。
那個時代,媒體追逐的是 Apple 如何重新定義手機、Google 如何建立 Android 生態系、Facebook 如何改變社群平台,以及 Amazon 如何用 AWS 重塑雲端運算。
相較之下,NVIDIA 長期被視為一家「顯示卡公司」。2017 年,《Fortune》一篇人物專訪甚至仍寫道:If you haven't heard of Nvidia, you can be forgiven.(如果你沒聽過 NVIDIA,也情有可原。)
那時的 NVIDIA,仍不是全球科技產業最受矚目的公司。
真正站在鎂光燈中央的,仍是智慧手機、社群平台與行動網路。
即使到了 2010 年前後,市場對 GPU 的主要印象,仍停留在遊戲與圖形運算。受到資本市場追捧的,是 iPhone、應用程式(app)、行動網路與社群媒體。
而黃仁勳卻在那個時候,持續投入另一件當時並不熱門的事情:讓 GPU 成為通用運算平台。
2006 年,NVIDIA 推出 CUDA(Compute Unified Device Architecture),讓原本主要用於圖形處理的 GPU,開始能被當成通用運算平台使用。
但這不是一個容易被市場理解的決定。因為 CUDA 並不是單純推出新晶片,而是意味著 NVIDIA 必須長期投入軟體工具鏈、開發者生態系、學術研究合作,以及大量短期難以直接變現的基礎建設。
NVIDIA 開始主動與大學研究機構、超級電腦實驗室,以及高效能運算研究者合作,希望讓更多科學家與工程師學會使用 GPU 進行通用運算。
黃仁勳擁有一種介於科技巨頭與鄰家長輩之間的反差魅力。
但這條路並不容易。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多數主流市場仍認為 GPU 的核心用途只是遊戲與圖形處理;真正受到資本市場追逐的,仍是智慧手機、社群平台與行動網路。即使在學術圈,當時也還很少有人真正確定:GPU 是否會改變未來運算架構。
直到 2012 年,多倫多大學(University of Toronto)研究團隊使用 NVIDIA GPU 訓練 AlexNet,在 ImageNet 競賽中大幅領先傳統方法後,市場才開始真正意識到 GPU 對深度學習的意義。
但即使如此,人工智慧仍主要停留在研究領域,距離真正成為全球科技產業的核心敘事,仍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The Wall Street Journal》在 2010 年前後大量聚焦的,是 Apple 與 Google 的手機平台競爭;《Wired》談的是:There’s an app for that.(任何需求,都有對應的 App。)《The Economist》則形容智慧手機正在成為:the world’s most important consumer technology(全球最重要的消費科技產品。)
GPU 通用運算,既不熱門,也不性感。甚至有很長一段時間,CUDA 被視為一種過度前瞻、商業模式不清晰的長期押注。
2013 年以前,人工智慧還遠未成為全球資本市場的核心敘事。深度學習仍主要停留在學術圈。即使 NVIDIA 已開始與研究機構合作,市場也很少認為:GPU 最終會成為未來 AI 時代的核心基礎設施。
2013 年,《Forbes》一篇討論 NVIDIA 的文章仍將其定位為:a graphics chip company trying to expand beyond gaming (一家試圖走出遊戲市場的顯示晶片公司。)
2014 年,《Bloomberg》談論 NVIDIA 時,市場關注點仍集中在 PC 市場疲弱對 GPU 銷售的壓力。
當時真正被資本市場追逐的,是社群平台、手機、電商與行動廣告。
NVIDIA 並不在鎂光燈中央。但黃仁勳並沒有停止。
2016 年,AlphaGo 擊敗李世石後,人工智慧重新進入全球科技產業視野;但即使如此,市場仍未真正意識到 AI 基礎設施將如何重塑整個產業。
2017 年,《The New York Times》曾形容 AI 熱潮帶有:gold rush(淘金熱)的氣氛;《Bloomberg》也開始擔憂 AI 晶片市場是否可能過熱。
然而,低潮出現在 2018 年。加密貨幣市場崩跌後,GPU 需求快速下滑,NVIDIA 股價在數月內幾乎腰斬。
《Bloomberg》當時直接形容那是:Nvidia’s crypto hangover. (NVIDIA 的加密貨幣宿醉。)市場開始質疑,NVIDIA 過去幾年的高速成長,是否其實只是搭上加密貨幣熱潮的泡沫。
《CNBC》討論的是 GPU demand collapse(GPU需求崩塌);《MarketWatch》開始擔憂 NVIDIA 是否正面臨「inventory crisis(庫存危機)」。
那時的 NVIDIA,遠不是今天這種「AI 王者」形象。
黃仁勳後來回憶那段時間時說:I was the only face that everybody hated.(我是那個所有人都討厭的臉。)
如今回頭看,NVIDIA 像是一家早已注定成功的公司。但在當時,市場其實並不確定 NVIDIA 是否真的走在正確方向。
而黃仁勳並沒有退回去。他仍持續押注 AI 運算、CUDA 生態系、資料中心與加速運算,之後又逐步延伸至高頻寬記憶體(HBM)、高速互連,以及整體 AI 基礎設施。
今天看似理所當然的東西,在當時都充滿不確定性。
黃仁勳曾形容:Building Nvidia turned out to have been a million times harder than we expected.(打造 NVIDIA,比我們原本想像的困難一百萬倍。)
他甚至談過創業過程中的:the pain and suffering, the embarrassment and the shame. (那些痛苦、挫敗、難堪與羞愧。)
黃仁勳後來甚至說:Nobody in their right mind would start a company.(任何理智正常的人,都不會創業。)因為只有事後回頭看,創業才像一條清晰的路。
在當時,更多時候其實像是在長期不確定中,持續押注那些尚未被市場理解的事情。
這些東西,往往不會出現在鏡頭裡。因為鏡頭更容易拍到的,是成功之後的從容。
真正的轉折,出現在 2022 年 11 月。ChatGPT 上線後,全球科技產業才突然發現:原來過去十多年,NVIDIA 並不只是做 GPU。而是在所有人尚未真正意識到之前,提前鋪好整個 AI 時代的運算底座。
過去那些曾被視為過度前瞻、過度昂貴、甚至商業化不明確的投入,突然全部開始重新定價。《Financial Times》後來形容 NVIDIA 是:the company at the center of the AI boom(位於 AI 熱潮核心的公司。)
《Time》甚至直接寫道:Jensen Huang built the picks and shovels of the AI gold rush. (黃仁勳打造了 AI 淘金熱中的鏟子與十字鎬。)
2024 年,《The Guardian》甚至把 NVIDIA 的 GTC 大會形容為:AI Woodstock(AI 界的伍德斯托克音樂節。)
那些曾經不被主流理解的投入,突然變成全球科技產業最重要的基礎設施。
而黃仁勳,也從過去那個長期談 GPU、CUDA 與加速運算的工程師,變成今日全球最受矚目的 AI 企業領袖之一。
這也是今天許多人最容易誤解 NVIDIA 的地方。
大家往往急著模仿成功企業「看起來像什麼」,卻很少研究:它到底如何做選擇。
有不少人看到的,是黃仁勳的從容、聲量與影響力。但真正塑造 NVIDIA 的,並不是今天的鎂光燈。而是那些還不在鎂光燈中央的年代裡,公司到底如何做選擇。
2006 年,CUDA 並不熱門;2013 年,AI 尚未成為主流;2018 年,市場開始懷疑 NVIDIA 是否只是搭上加密貨幣泡沫;甚至到了 2022 年之前,很多人仍不確定 AI 基礎設施是否真的值得如此巨大的投入。但 NVIDIA 並沒有退回去。
所謂底蘊,並不是特異風格。而是一家公司在長期不確定性中,仍能持續做出一致選擇的能力。這些選擇,最後才慢慢長成今天人們口中的「企業文化」。
而時間最後驗證的,也從來不是誰更像黃仁勳。而是:當市場仍不確定方向時,誰仍願意長期投入那些當下看起來最不合理的事情。
因為真正的底蘊,絕非成功之後形成的風格。而是公司在還未成功之前,到底如何做選擇。
※作者從事半導體業二十餘年,現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