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能力再強也不會等同人類，法國哲學家安德勒談AI與人類的永恆距離
只要更多數據、模型夠大，人工智慧終將能產生「如人」的智慧嗎？來台宣傳新書的法國哲學泰斗丹尼爾·安德勒持反對看法。為何人工智慧無法跨越與人類之間的鴻溝？人類該如何在尚未破解己身智慧奧秘時，理解如何與人工智慧互動？
在熱鬧的台北國際書展一隅，來台宣傳新書的法國當代知名知識分子丹尼爾·安德勒（Daniel Andler）以輕鬆、友善的口吻，與譯者交流著或許是當代人類文明最深刻的議題：人工智慧。
他回顧人工智慧概念誕生的1960、70年代，當時他也承繼法國現象學家德雷福斯（Hubert Dreyfus）的觀點，對機器真能像人類那樣思考的樂觀宣言抱持懷疑。但隨著連結主義（Connexionnisme）的新進路興起，他意識到過往批判不適用於這種類型的人工智慧。這種受人類大腦神經元啟發的神經網路架構衍生出深度學習，進一步催生出近年大熱的生成式AI，安德勒再度感受到兩種論點的拉扯。
「一種是認為AI不可能像研究人員宣稱的那樣運作（達到人類智慧），」他解釋，「另一種則是我們所見到的技術成果確實相當出色。」《AI會取代人類智慧嗎？：人工智慧與人類智慧的雙重謎團》此作，便可說是安德勒深刻思考兩種智慧的過程與結果。
79歲的安德勒是法國當代知名哲學家與數學家，更是法國認知科學發展的關鍵推動者之一。2015年起擔任索邦大學（Sorbonne Université）榮譽教授，並於2016年榮膺法蘭西人文科學院院士。
安德勒從數學開展學術生涯，專精數理邏輯下的模型論，擁有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及巴黎第七大學博士學位。隨後，他的研究興趣轉向科學哲學與認知科學，曾創辦巴黎高等師範學院（ENS）認知研究系（DEC）、應用認識論研究中心（CREA）等重要研究機構，並於2003至2009年間擔任「科學哲學協會」（SPS）主席暨期刊總編輯。
近年，他對人工智慧的分析代表作為2023年出版的《Intelligence artificielle, intelligence humaine : la double énigme》。繁體中文版歷經波折，終於在法國在台協會補助下，於2025年底出版。
79歲的安德勒是法國當代知名哲學家與數學家。傅菀淇攝
人工智慧善於解決「問題」，卻無法活在人類所在的「情境」中
安德勒指出，技術上，透過餵入大量數據提升模型智慧的擴展法則（scaling laws）邊際效益遞減。事實上靠這種作法打造出在多領域都能給出平均水平回應的模型，也遠非人類智慧的全貌。
他的觀點是，人工智慧與人類智慧的能力有如走在不同軌道，人工智慧不會因為在自己的軌道上提升能力，而愈來愈接近人類。這種認為人工智慧可以透過持續優化而演變為人類智慧的想法，他稱之為「連續性的錯覺」。
安德勒在對談中比喻，「你可以透過爬樹靠近月亮，甚至可以爬上台北101大樓的頂端。」但與月亮之間的距離依然無法閉合。他直言，「AI 確實在進步，但我認為它不會達到人類智慧。」
原因在於，人工智慧並不活在「情境」（situation）裡。而人類智慧的特殊之處，便在於應對情境的能力。
在書中，安德勒以「問題」（problème）與「情境」兩個關鍵概念來區分人工智慧與人類智慧的特質。
「問題」指的是被客觀定義的任務，通常有明確的目標與解決方案。例如烹調一道菜餚的步驟，或是從A地到B地的交通方式。AI可以透過演算法優化一個問題的最佳解，無論是最快速完成某道菜的技巧，或是最節能的運輸方式。本質上，AI可說是「問題解決者」。
「情境」則是一個人在特定時刻、特定地點所經歷的具體狀態。這是主觀且獨一無二的，包含著無限的參數。例如當下的天氣、周圍的人群，個體的情緒，以及過去經驗和未來目標等。每個人都對自己所處的情境有獨特的解讀，關注著那些對自己來說重要的事物，並規劃能達成自我意圖的應對行動，這其中沒有絕對客觀的標準。
「對我而言，人類智慧的核心在於知道在特定情境下『該做什麼才是合適的」』。」安德勒表示。
這是人工智慧無法做到的事，因為它缺乏「利害關係」（enjeux）。安德勒認為，不像人類智慧是在環境中為了生存、繁衍而演化出來，AI沒有一個會老化、死亡的肉體，也沒有主觀的焦慮或欲望。情境於它而言沒有利害關係，因而AI沒有將情境轉化為必須解決的問題的動機。
例如，身處一個貧富差距擴大的社會，人類會定義出必須解決的「問題」。這可能包括調整稅制、新增社會福利補貼等。在這之後，AI才有介入的空間，去根據人類拆解情境、定義出的具體問題，提供解決問題的助力。
也因此，在人工智慧可能帶來的諸多風險中，安德勒毫不擔心AI可能會「奪取權力」，支配人類。「它不是一個為了生存而奮鬥的有機體，也不是一個為了支配其他有機體而鬥爭的有機體。」安德勒認為，人工智慧不具有能計畫奪權的「意志」，「所以這方面我很放心。」
令他擔心的，除了目前大語言模型仍無法根除的幻覺錯誤以外，安德勒強烈反對賦予AI人類形象或人格意識。此行來台，安德勒在圖書館看見以人類女性形象呈現的AI館員，感到十分驚訝。他主張，為了避免人類對AI系統產生不必要的心理投射，應勸阻這類將機器擬人化的作法。
在教育層面，他認為應鼓勵學生、也鼓勵每一個人，重新發現「用自己的聲音說話」的樂趣。即使人類自己的成品不如機器產出的那麼優雅或完整，但掌握話語權、用自己的方式表達想法，本身就有一種真實的喜悅。他期望，「人們會逐漸重新發現這種樂趣。」
面對「雙重謎團」，體會人類的獨特價值
本書譯者為旅法作家林佑軒，身兼作者與翻譯者雙重身分的他，坦承在ChatGPT橫空出世時，受到很大的震撼。從寫作到翻譯，AI模型都能以人類難以企及的速度完成。即使至今品質仍有侷限，但幾年間模型能力持續進展，亦是有目共睹的事實。
「我可以說教授這本書有點像是救了我。」林佑軒與《遠見》分享在葡萄牙閉關翻譯這本書的經驗，「作家魂跟譯者魂被這本書拯救了。」
「教授的作品給我一個很大的信心是：人還是有他的獨特性跟主體性。」林佑軒解釋，無論AI怎麼進化，或許能夠無限逼近人類智慧，最終仍不會有重合的一天。
「我覺得我就是在這個微小的差距裡面，把身為人的一個主體性跟尊嚴，用文字表現出來。」林佑軒說。
出版此書的時報文化董事長趙政岷全程參與書展對談活動。他向《遠見》坦承，哲學書確實「不太好賣」，但人工智慧是人類文明現在面對的一大挑戰，大家都在尋找答案。
趙政岷認為，提供厚重、深刻的知識素材，作為人類探索人工智慧與人類智慧雙重謎團的養分，「讓大家能理解、思考、沉浸」，也是出版社的責任之一。
「如果只是想從AI那裏找答案，就不用看書了。｣趙政岷表示，「能夠出這樣的一本書，其實我非常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