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吃的,不只是味道|李崗與陳煥華,把記憶、想像與分享,料理成「李家宴」之味
對李崗而言,真正好吃的,從來不只是味道。
它更可能是一段記憶、一個長年累積的想像,或是一桌人終於坐下來分享的時刻。於是,「李家宴」從一開始就不是餐廳,也不是私廚,而是一個以味覺為媒介的人生計畫——把遷徙、家庭與時間,重新煮回餐桌。而讓這件事真正成立的,除了李崗的敘事衝動,還有崗嫂陳煥華對生活節奏與現實重量的理解。當兩人的經驗在鍋邊交會,家宴不再只是料理,而成了一種仍願意為彼此坐下來的生活選擇。
這一篇故事,談的是「李家宴」,但它不是餐廳,也不想被理解成私廚,李崗用了一個更有個性的形容詞——「味覺計畫」:一個把家庭、地方、時間與人際關係,重新折回餐桌的敘事方式。對我來說,既然是「計畫」,就不會只是一則美食報導,它更像一個關於生活的創作,而且,是是李崗與崗嫂陳煥華兩人「共同署名」的而成的創作,這,確實很不一樣。
把廚房當片場的的敘事邏輯
如果你熟悉李崗的電影與監製經歷,你會很自然地把他的料理觀理解成「延伸的敘事技術」。他自己也說得直白:做菜跟拍電影很像——你在一個空間裡完成創作,最後把成品端出去,觀眾(或朋友)哭了、笑了、聊開了,那就是最直接的反饋,「但差別只在於,電影把人帶進黑暗的放映廳,而家宴,則把人拉回明亮的餐桌。」
李崗笑說,自己並沒有把自己定位成「廚師」(「我也不會是廚師。」他大笑)。對他來說,廚師的世界有職業的「精準」與「標準化」,而他要做的則是「敘述」人生滋味的紀錄。李崗告訴我,要製作一道菜對他來說,必須有背景、有路徑、有人的故事,這也是他會一再地強調「家裡請客」和「外面請客」,是不一樣的兩個情境:「餐廳是公共場所,人會戴著面具;家裡喝了酒,故事才會自然地洩漏出來。」甚至當有人醉到睡在沙發上、睡在桌子底下,尷尬也好、熱鬧也好,李崗笑說,那些,都是真實的人味。
確實,在某種程度上,「李家宴」不是把李崗變成主廚,而是把他拉回一個他最擅長的位置:把「人」放在中心;而崗嫂的存在,則是把浪漫「落地」,把一桌飯煮成兩個人作品的「壓陣」角色。
如果說李崗是那種會被靈感推著走的人,崗嫂就更像一個穩定的系統。她記得的原生家庭餐桌記憶並不「豐盛」——她形容自己長大的餐桌「極為簡單樸素」,規矩卻很嚴格:不准挑食、不准浪費、上桌就要吃完;對她來說,那是一種節制的生活美學,也是一種與「宴席」截然不同的家庭教育,因此從她的眼裡看李崗做菜,看的不是技法,而是「狀態」。
她告訴我,李崗是「好奇寶寶」(「而且很貪吃。」一句話崗嫂就幫李崗作出清楚的定位)。在外面吃到什麼有意思的味道,就會回家想、再加上自己的想法,搞出一個新的版本,但她也不避諱地補上一句現實感很重的註腳:「李崗做菜不計成本,朋友來也不看成本。」有時候週六午覺醒來,李崗拎著菜籃衝菜市場,崗嫂就開始緊張:「因為他一做就是一大桌,孩子又不在家,兩個人根本吃不完。」於是,她就得趕快打電話,找人來「幫忙吃」。
這段註腳,其實也揭露了李家宴最重要的結構:它不是一個人的才華展演,而是一段共同生活的組成。李崗掌火候、講故事,崗嫂處理現實、維持節奏:沒有她,這個計畫很容易只剩浪漫,有了她,「浪漫」才真正落地,成為李崗口中的「味覺計畫」。
最好吃的三件要素:記憶、想像、分享
談到「李家宴到底要分享什麼?」,李崗提出一個幾乎可以當宣言的答案:最好吃的,只有三樣——記憶、想像、分享,而這些元素只要一出現,李崗的故事就開始滔滔不絕,跟口水一樣源源不斷、生津止渴。
第一個要素,是記憶。他告訴我自己小時候下課衝福利社,那個兩塊錢買的兩碗小吃,湯多,也讓人回味;他敘述台南的味道,車還沒下交流道,自己口水就直冒……那不是味蕾的敏感,而是身體早就把某些味道,當成回家的「暗號」。第二,是想像。吃不到的東西,想久了就會變得特別好吃,李崗告訴我那個深夜老兵騎腳踏車賣茶葉蛋,他追不到、等不到,就天天想,想像把味道放大成的那一種渴望:那種「想」本身,就已構成滋味的一部分。
第三,則是分享,這也是他最在意的一點。他笑說一個人吃完一個蛋糕,很有滿足感,但感受也很有限;但一群人一起吃、一起鬧、一起把奶油抹到對方臉上,真正的快樂在這些互動中,就與大家分享了:「人對了、時間對了,吃什麼都好吃;人不對,夫妻離婚那頓飯、老闆炒你魷魚那頓飯,再好的菜也吞不下去。」李崗的形容詞跟電影一樣充滿畫面感,但他也告訴我,如果味覺如果只剩「好不好吃」,就「太膚淺」了:「食物真正的深度,是它把人『拉』在一起的能力。」這其實就建構了李家宴核心觀點:它不是追求「完美的菜餚」,而是追求能讓人「相聚」、能讓「故事」發生的菜餚。
北京的鴨子飛到花蓮,蘇東坡被流放到新店
李家宴的第一章,首先推出的是兩則有故事的菜色——北京醬鴨與筍絲蹄膀。在李崗的描述裡,這兩者,確實很像故事敘事角色,我的形容詞,則是這兩道菜餚根本就是「說書人」。
李崗把醬鴨形容成「北京的鴨子飛到花蓮」,那句話背後不是地理趣味,而是屬於大時代的遷徙、離散與重啟:「中國北方的味道落在台灣東岸的風土上,像一個家族從戰亂與舊世界出發,靠著海與山重新長出生活。」醬鴨本身確實是功夫菜——要先醃、要炸、再滷,工序細、翻鍋勤,費人工、費時間,成本也因此而被堆高;但也正因為如此,它才像家宴——不是每天吃、但一端上桌,就有重量感。
筍絲蹄膀,則被他寫成另一個比喻:蘇東坡被流放到新店。這雖然是個戲稱,但其實也李崗最擅長的敘事技法——把歷史人物與文化,變成一道菜的旁白。對李崗(及我)來說,蹄膀本就是宴席菜,可他更在意的是筍乾的滋味與咀嚼感——當筍絲、紹興酒與蹄膀融於一爐,組成的不只是風味,更是一種場景:「你一打開瓦斯爐,全棟樓都知道你在請客。」紹興的香氣像片場的光影,讓人從光線與香氣中,進入情緒。
崗嫂對這兩道菜餚的補充,更接近生活:這兩道菜端出來,有面子、能分享,也能幫忙現代人的聚餐省下大量準備時間——尤其對於還想維持「在家請客」的人來說,一道像樣的家宴菜,某種程度上就是把生活拉回檯面的重要媒介。
把家宴從一個餐桌,放大到更多人的餐桌
李崗說,自己曾被朋友勸過:乾脆給你一個地方,做私廚就好。但他很清楚,自己不想再走那條路:「私廚是體力、現場、更是時間的消耗;更重要的是,它無法承接我想要的『分享』。」這也來自於李崗所看到當代已「不可逆」的現況:年輕一代不做飯、叫外送成為常態,「生活的規則,正在改變中。」於是乎,李崗與崗嫂將「李家宴」的第一章做成兩道可加熱即食的菜餚,把家宴從一個家的客廳,放大到更多人的餐桌。
為了讓味道接近「家裡那一鍋」,他們反覆測試、寄樣、回饋,前後磨了一年;最後生產那天,夫妻倆親自到場「監製」:「以前監製電影,現在監製醬鴨與蹄膀。」李崗大笑。確實,這個畫面很李崗,只是換了媒介,但他對細節的執著與要求,還是如出一轍。
如果說李崗的電影在追問的是「人」到底如何「相處」,那李家宴更像他現在對同個問題的另一視角——在一個人與人越來越少面對面、故事越來越碎片化的年代,餐桌仍然是少數能讓人放下速度、放下姿態、重新彼此看見的地方;而崗嫂的存在,讓這個計畫不只停留在浪漫敘事——她瞭解成本、知道節奏、曉得一大桌菜背後的辛勞,她也知道,讓一個人一直做他喜歡的事,是把那份熱情安放在一個可長可久的形式裡。
李家宴確實不是「李崗會做菜」這麼簡單,它更像一個夫妻共同完成的生活作品:他用味道講故事,她用生活讓故事鮮活起來,而最後端上桌的,不只是醬鴨與蹄膀——而是一種仍願意為彼此持續付出的極致選擇。(推薦閱讀:與米其林主理人的一席話》兩種語法,一張餐桌:林恬耀 Jimmy 與和何順凱 Kai 在台灣 fine dining 的風味對話)
看更多:關於李家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