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論自由「被閹割」後的低調狂歡?習近平默許的「社會高壓排氣閥」,成為中國經濟下行的新風口:脫口秀票房逆勢翻倍
從地下俱樂部到百億流量的綜藝舞台,中國的喜劇演員們正在進行一場危險的社會實驗:在一個每個笑點都必須經過官方蓋章的體制裡,幽默的邊界究竟在哪裡?
深圳的夜晚悶熱而潮濕,喜劇演員戴為剛剛結束了他那個週末的第六場演出。即使疲憊不堪,他仍必須立刻趕往機場,飛往一千公里外的上海。在那裡,愛奇藝製作的熱門綜藝《喜劇之王單口季》(The King of Stand-Up Comedy)正在等待著他。
在上海的鎂光燈下,戴為顯得鎮定自若。他用一種溫和、近乎絮叨的語調,拋出了一個關於家庭的段子:「我真希望我六歲的女兒,未來能逃過那种給『笨蛋老公』洗衣做飯的生活。」台下的觀眾——絕大多數是年輕女性——爆發出雷鳴般的笑聲與掌聲。這是一個經過精心計算的時刻:它既觸及了中國女性對傳統婚姻角色的集體焦慮,又巧妙地避開了任何可能觸怒審查機構的鋒芒。
《彭博新聞》指出,這就是2025年的中國脫口秀(Stand-Up Comedy)現場:繁榮、喧囂,卻又如履薄冰。
被馴化也能幽默嗎?
隨著線上節目的病毒式傳播,現場演出的需求被徹底點燃。如今,脫口秀已超越傳統舞台劇,成為中國劇場票房的第二大支柱。僅僅是《喜劇之王單口季》這一檔節目,自2024年首播以來,線上播放量已突破百億次。然而,在這場狂歡背後,隱藏著一個更為殘酷的現實——正如一位業內人士所言:「如果是美國傳奇單口喜劇演員戴夫·夏普爾(Dave Chappelle)來中國,他大概會活活餓死。」
在西方,單口喜劇往往被視為冒犯的藝術,夏普爾這類大師以挑戰禁忌、衝撞政治正確為生。但在中國,這是一門關於「生存」的藝術。曾在深圳和北京等地經營「硬核喜劇」(Hardcore Comedy)的馮子龍對《彭博》打了一個極具時代感的比方。他將中國的脫口秀演員比作那些被迫使用降規晶片的中國AI開發者。
「外國喜劇演員在這裡活不下去,」馮子龍直言,「就像我們的科技業一樣,也許我們的晶片不是最頂級的,但在算力受限——或者說,在脫口秀這種『自由受限』的環境下,我們反而練就了更精湛的生存技巧。」
這種「技巧」,首先體現在對審查制度的絕對服從上。在中國,每一家喜劇俱樂部在演出前,都必須將所有講稿提交給當局審批。這個過程漫長而繁瑣,有時甚至需要一個月以上。
中共的審查紅線將國內政治徹底劃為禁區。於是,演員們學會了在夾縫中尋找素材:股市的暴跌、令人窒息的加班文化(996)、催婚催生的社會壓力,以及那種想從激烈競爭中退出、「躺平」的集體渴望。當然還有川普(Donald Trump)——這位「瘋狂」且「不合邏輯」、發推特成癮的美國總統,依然是安全且受歡迎的笑料來源。
從野蠻生長到笑果被整肅
回溯至2010年代末,單口喜劇在中國仍只是北京、上海等一線城市的文青小眾愛好。轉折點發生在2020年左右,騰訊推出的《脫口秀大會》(Rock & Roast)橫空出世。這檔節目讓數十位演員在10分鐘內進行高強度的喜劇廝殺,觀眾的投票決定了誰能一夜成名。
根據《脫口秀大會》聯合出品方騰訊與行業龍頭「笑果文化」的報告,2016年全中國從事喜劇行業的人數不足100人,而到了2021年,這一數字已激增至超過10,000人。
然而,資本的狂歡往往伴隨著監管的凝視。
2020年,笑果文化的當家明星卡姆因吸食大麻在上海被捕。在中國對毒品「零容忍」的法律下,這無疑是毀滅性的打擊。笑果迅速道歉,無限期暫停了他的工作,甚至邀請警察進駐公司,對員工進行法制教育。這是一個信號:當局開始盯上這個新興行業了。
2022年,笑果與其他12家頭部俱樂部簽署了一份由中國演出行業協會發布的聯合聲明,承諾創作「積極、健康、向上」的作品,並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
這份小心翼翼維持的平靜,在2023年5月被徹底打破。
笑果旗下的喜劇演員李昊石,在北京的一場演出中即興發揮,用「作風優良,能打勝仗」這句專門用來形容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口號,來形容兩條追松鼠的野狗。一名愛國觀眾在網上指控他侮辱軍隊,隨即引發了全國性的輿論海嘯。官媒下場嚴厲譴責,笑果被處以約200萬美元(約1470萬人民幣)的巨額罰款,《脫口秀大會》也在那年夏天停播。
那是中國脫口秀最寒冷的冬天。演出暫停,整頓開始。幾週後,雖然部分線下演出恢復,但演員們回到了舞台,卻像是驚弓之鳥。
「去政治化」後的女性力量與個人敘事
「那是創傷性的,」一位不願具名的演員回憶道。李昊石事件後,行業的生存法則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
里士滿大學(University of Richmond)研究威權體制的副教授陳丹(Dan Chen)觀察道:「政府的審查紅線一直在變動。喜劇演員們很快發現,既能取悅市場又能讓政府滿意的唯一方法,就是只談論『私事』。」
於是,2024年,當線上脫口秀節目捲土重來——騰訊將節目重塑為《脫口秀和Ta的朋友們》(Stand-Up Comedy and Friends),與愛奇藝的《喜劇之王單口季》正面對決時,內容發生了微妙的位移。宏大的社會議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微觀、更個人的敘事。而這其中,女性喜劇演員的崛起成為了一道最亮眼的風景線。在今年這兩檔節目的100多位參賽者中,女性佔比達到了驚人的40%,而2017年時這個比例僅為10%。
這種性別比例的改變,帶來了對月經羞恥、性騷擾和家庭暴力等話題的大膽探討。
今年最引人注目的黑馬之一是50歲的「房主任」(樊春麗),她在舞台上用幽默解構了她在山東農村一段長達30年的痛苦婚姻——那裡充斥著丈夫的施暴與不忠。她在2023年離婚,如今靠講脫口秀養活兩個女兒。樊春麗的段子成為了某種女性主義宣言:證明女性可以逃離父權體系,重塑自我。
儘管中國政府為了應對生育率下降,正在大力推廣傳統的家庭價值觀,但截至目前,官方並未對這些性別議題的笑話進行大規模打壓。不過,民間的輿論場卻並非如此寬容。著名的女性喜劇演員楊笠,曾因那句「直男那麼普通,為什麼那麼自信」而遭到網友的瘋狂攻擊。
社會壓力的排氣閥
儘管面臨重重限制,中國脫口秀的市場潛力依然被看好。
中國演出行業協會的數據顯示,2025年上半年,脫口秀票房收入達到8.6億元人民幣(約1.21億美元),是2021年全年3.6億元的兩倍多。然而與美國2023年高達9.1億美元的票房相比,中國的市場仍顯稚嫩。戴為在深圳經營的俱樂部「三腳豬喜劇」(Three Legged Pig),在經歷了多年的虧損後,直到2024年才實現首次盈利。
深圳喜劇演員李志敏(Li Zhimin,音譯)對此保持樂觀。他認為,李昊石事件雖然導致了線上節目的暫時停擺,但也迫使新一代演員在小劇場裡沉澱打磨。「今年的節目會吸引更多新人,三年後,他們將成為另一股強大的力量。」
在學者陳丹看來,中國政府之所以容忍、甚至在某種程度上默許脫口秀的存在,是因為它具有不可替代的政治功能——「社會壓力的排氣閥」:「即使在威權體制下,政府也需要聽到公眾的反饋,需要這些渠道保持暢通,」陳丹分析道,「除非事情真的失控,否則關閉這些渠道是不明智的。」
更何況,在經濟下行的當下,地方政府也渴望這些演出能刺激疲軟的消費市場。(推薦閱讀)這個澳洲研究住高樓必看!火災逃生別擠成一團,「貪食蛇隊形」才能活命
對於中國的喜劇演員來說,他們正在進行一場走鋼絲的表演。一邊是審查的深淵,另一邊則是市場的誘惑。他們學會了在鐐銬中跳舞,在被允許的縫隙中,用笑聲消解一代年輕人的焦慮與迷茫。這或許不是最自由的幽默,但在當下的中國,這已是他們能爭取到的最大程度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