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抗與拉扯間的新生:「衝突與認同──台義國際藝術交流展」汪曉青、羅惠瑜談母職/藝術家的創造
在當代藝術的性別視野裡,母職早已不再是傳統意義上束縛女性於家庭內的「私密角色」,而是成為一種具備批判能量與創造潛能的公共議題。攝影家汪曉青與羅惠瑜歷經多年對母職題材的持續書寫,透過影像將日常經驗轉化為具有複雜情感與深厚理論意味的創作,並在私人情感與公共視野之間架起對話的橋梁。本文著墨於書寫「衝突與認同──台義國際藝術交流展」中具有母職身分的藝術家汪曉青以及羅惠瑜,試圖剖析他們在自身與社會框架的磨合下,重新檢視「創造者與被創造者」「自我凝視與他者凝視」的多重張力。
「衝突與認同──台義國際藝術交流展」展覽現場。圖/好地下藝術空間提供
「衝突與認同──台義國際藝術交流展」展覽現場藝術家合影。圖/好地下藝術空間提供
實踐角色的褪變 共時的凝縮視野
在本展中,藝術家汪曉青以其系列作品《母親如同創造者》展現出對母職角色的深層反思與影像創作的對抗性,甚是帶有點批判、質疑意味的實踐。她挑戰社會對母親的單一想像,將母職視為一種高度創造性的生命實踐,並試圖透過影像敘事,重新奠定母職在藝術與社會中的位置。她表示自己這系列的創作始於2000年懷孕時女性本能似的深層恐懼mdashmdash這對應著人類面對自我消失的恐懼。這樣的情緒反應背後,也可歸咎於在亞洲社會中,「母親」往往被視為必須犧牲自我、默默承擔的角色;汪曉青則透過攝影,從自拍開始,捕捉自我在「母親」角色中逐步變化的歷程。
「衝突與認同──台義國際藝術交流展」展覽現場汪曉青系列作品《母親如同創造者》。圖/好地下藝術空間提供
這些影像不僅紀錄了她與兒子二十年來共同經歷的生命片段,也在形式上堆疊出一種壓縮與共時的時間敘事。每一張照片,都呈現她與兒子在不同生命階段中的合影,甚至直接地採取了在過去的作品前再次拍攝新作,使畫面中出現不同年代的「她與她的兒子」同時存在於同一個影像空間裡,營造出一種時間交疊與記憶交纏的視覺場域。隨著場景空間、外貌、時間的推移變化,角色的形象究竟是漸漸脫離,還是恆久不變?
「衝突與認同──台義國際藝術交流展」展覽開幕現場汪曉青系列作品《母親如同創造者》。圖/好地下藝術空間提供
對汪曉青而言,攝影媒材的選擇並非偶然。她強調攝影的「此曾在」特性,一旦快門按下,時間的凝縮也意味著逝去。她表示,母親的身體經常被社會視為「不可見」,特別是懷孕的身體。在懷孕臨盆前,她拍下第一張自拍照,以真實、未經美化的姿態,正面直視自己作為「生命創造者」的身體狀態。這種直視不僅是對抗文化中對母職形象的美化或貶低,更似於一種宣告:「我的身體正在創造生命,這件事值得被看見。」
「衝突與認同──台義國際藝術交流展」展覽開幕現場汪曉青系列作品《母親如同創造者》。圖/好地下藝術空間提供
而這樣的創作,不僅來自情緒驅動,更深植於她長年對女性主義與藝術史的批判閱讀。她指出,過往女性藝術家面對母職往往必須隱藏、切割,甚至以離婚作為維持創作身分的手段。而她選擇反其道而行,不迴避、也不神聖化母職,而是從中找尋創造性。她認為女性主義不應只追求與男性的等同,更應從女性經驗中發掘不同價值與敘事。因此從恐懼懷孕、懷疑自我,到逐步轉向與兒子的共同成長、創造與對話。作品的堆疊不是重複,而是一種時間與情感的雕塑。她的母職歷程從「自我保有」的掙扎,延伸到對母子關係、生命成長與老化的觀照,最終轉化為一種智慧與柔性革命的實踐。
鏡頭的轉向與主導 母職結構的模糊
另一位藝術家羅惠瑜同樣長期以攝影創作,探討母職經驗與身分流動的議題,藉由自我凝視打開母親身分在當代社會中的觀看與思考方式。本次展出的作品,起點來自日常她所拍攝的場景,其中大多來自住家附近的公園、七星潭、台中、桃園等生活往返之地。這些空間成為她與孩子相處的敘事場域,也是創作中情緒與身體記憶的標的所在。藝術家坦言,這一系列拍攝起初源自母子分離所造就的情感張力。當孩子三歲多進入幼兒園,她原本擔心孩子會出現分離焦慮,結果第一天送學回家的途中,反而是她自己先產生出焦慮情緒。正是這般情緒反應才讓她開始意識到應該將鏡頭轉向自己,紀錄作為母親時的心理狀態與感官視角。
「衝突與認同──台義國際藝術交流展」展覽現場羅惠瑜系列作品。圖/好地下藝術空間提供
不同於家庭記錄照中常見的「被拍攝」經驗,羅惠瑜選擇自己設計構圖、操控快門,採取無線遙控的自拍方式進行拍攝。這令筆者想到電影理論家勞拉.穆爾維 (Laura Mulvey) 提出的「男性凝視」(male gaze),意即讓女性角色在敘事中被去主體化,成為「被觀看的快感」的提供者(to-be-looked-at-ness)。然而在羅惠瑜的創作中被有效地顛覆與回應,羅惠瑜採取無線遙控的自拍方式,這一動作就顯得極為關鍵且重要,將快門權重新握回自己手中。她的作品以自我凝視作為出發點,建立起一種雙向觀看的結構mdashmdash她既是鏡頭下的被看者,也是操控快門的主體,同時還是母親與藝術家的角色疊合者。這樣的創作方式使她思考:當母親與藝術家的身份無法切割,當生活與創作無法分離,那麼影像是否也能成為一種延續、記錄、甚至是療癒的介面?
她同時是被拍攝的身體與決定畫面構圖的凝視者,這種雙重身分的操作打破了觀看者與被觀看者的單向結構。她不再是他者目光的承受者,而是重新主導母親形象建構的視覺主體。她強調,這是一種「母親主體的觀看與反省」,在此攝影不僅是記錄,更是理解與編排母職經驗的過程。
「衝突與認同──台義國際藝術交流展」展覽開幕現場羅惠瑜系列作品。圖/好地下藝術空間提供
藝術家表示當她的孩子投入於遊戲中、進入自己的想像世界,她才能從一旁悄悄架起腳架,按下快門,形成一個孩子與母親共同在場,卻不全然互動的場面。她刻意透過光圈與慢速快門的技術操作,讓自己在畫面中呈現出模糊、動態的狀態,對比清晰的孩子身影,反映出身為母親在時間與情緒中的漂浮感mdashmdash一種忙碌、焦慮、渴望與疲憊交織的存在。同時我們注意到照片裡這些場域的移轉,不僅是地理上的遷徙,似乎也對應母親身體與情緒狀態的轉變。她也明確將作品定位為對「理想化母親形象」的抵抗。她刻意讓自己在畫面中模糊失焦,乍看之下好似表現出疲累或分神的狀態,對藝術家來說這是一種抵抗,準確來說是對於文化輸出的理想母親形象的一種對抗。
「衝突與認同──台義國際藝術交流展」展覽現場羅惠瑜系列作品。圖/好地下藝術空間提供
回歸到策展主題的選擇上,策展人田名璋對此指出,雖然當代藝術界已廣泛討論女性藝術家議題,但聚焦於「母親/母職」這一子題的實踐仍相對稀少。這兩位藝術家恰恰在此有非常清晰且長期的創作軸線。她們同樣於1990年代自學院體系出發,羅惠瑜赴紐約深造,汪曉青則於倫敦學習,皆有豐厚的女性意識背景。過去其創作主題可能各自不同,但在生產與成為母親之後,她們的藝術方向幾乎在同一時間點發生轉向。這個轉折既是生命經驗的自然演進,也是一種女性自主意識在遇上母職現實時的反思與挑戰。
「衝突與認同──台義國際藝術交流展」展覽現場Mauro Manetti作品。圖/好地下藝術空間提供
「衝突與認同──台義國際藝術交流展」藝術家Mauro Manetti。圖/好地下藝術空間提供
從前文可知曉在形式與風格上,兩位藝術家的母職攝影策略各異。羅惠瑜擅長即興式的抓拍風格,並以自拍與現場互動構成其「母親的自我凝視」系列。畫面中常呈現她甩頭、模糊、模擬晃動的姿態,展現出母親身體與情緒之游移狀態。反之,汪曉青的系列《母親如同創造者》則計畫性極強,幾乎以編年史形式逐年記錄孩子與母親在生活中歷經的重要事件,並累積成一種時間的層疊影像,如同考古行為般精準與縝密。 兩位藝術家過去皆傾向從「內觀」與「自我觀察」出發,進而去觸及宏大社會議題。
「衝突與認同──台義國際藝術交流展」展覽現場。圖/好地下藝術空間提供
關於攝影媒材的使用,田名璋認為攝影的「現場性」與「見證性」在此計畫中發揮了關鍵作用。攝影是極具時間標記性的媒材,其捕捉的每一刻都具有編年潛能,尤其在母職與育兒的情境中,時間的流動極為細膩而變化快速。此外,策展人也分享了在這次策展經驗裡的觀察,並表示母職經驗本身即與時間高度糾纏,從嬰幼兒的高速成長,到母親面對的節奏改變,這些都對影像創作產生深刻影響。這也恰好的扣合上對於主體面對自身複數的主體性時,又該如何去面對周圍世界的對身分的固化。
「衝突與認同──台義國際藝術交流展」展覽現場Frank Dituri作品。圖/好地下藝術空間提供
「衝突與認同──台義國際藝術交流展」藝術家Frank Dituri。圖/好地下藝術空間提供
展覽資訊
「衝突與認同」 台義國際藝術交流展
ldquoconflicts amp identitagrave rdquoTaiwan and Italy International Art Exchange Exhibition
展出藝術家:Frank Dituri、Mauro Manetti、汪曉青、羅惠瑜
展出地點:Museo di San Francesco, Montefalco
展期:2025/7/5 (六) -2025/7/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