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偉棠專欄:從《世外》的人鬼悖論看伊朗困局
《世外》是去年香港動畫之光,甫獲金馬獎最佳動畫長片,在香港票房頗佳也掀起討論熱潮,但我遲至今天才看,特殊時局下,別有一番滋味。
畫面幾乎可以打四星半,所以先不說了。《世外》的關鍵點乍看是轉世輪迴和執念破除,對這兩點的反覆描繪也使得電影顯得俗套,畢竟這是大多數東亞古裝鬼片的套路。但與之相伴而來的是一個「人鬼」的設定,這雖然在不少日本動畫裡也有,但因為《世外》的驚艷畫風相襯托,本片裡的「人鬼」尤其絕望。
雖然是架空歷史,《世外》裡三段人類苦難時期還是能讓我們馬上聯想真實歷史上比比皆是的絕境,簡言之就是:強鄰犯境、殖民剝削、天災人禍、到資本主義初期血腥積累階段的異化。在這樣的背景前,這些不堪救命的「裸人」,因為一無所有,會在最後一根稻草壓下來的時候,突變成撕毀一切吞噬一切的「人鬼」。哪怕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因為這是他/她反抗力量過於懸殊的統治者的唯一手段。
一度,在香港,我們期待這種玉石俱焚,名之為「攬炒」,不過不知是可惜還是可幸,香港沒有人異變為「人鬼」,更多的是入獄自省的修行者。「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我們只能接受這種榮光嗎?
「人鬼」反抗是個悖論。電影裡最反諷也最痛苦的,是那試圖帶領農民起義反抗異族統治者的青年父親,他原本希望犧牲自己成為「人鬼」好對擁有強大兵力的統治者來一番搏殺,當他看到歷史上的「人鬼」連自己的女兒也不放過吞噬的時候,他清醒了,也即是意識到「與惡龍搏鬥不能把自己也變成惡龍」這一道理。但之後他選擇了和平遊行,帶農民去到糧倉吶喊要求放糧,他沒有哀求統治者,而是自斷手腕以威脅統治者:我們失去生產工具的話你們也將顆粒無收。
這悲壯顯得幼稚,因為這是無用的,統治者絕不在意,它像一個強大的寄生蟲,當寄主被吸光了血它自會移動尋找下一個剝削對象。但雖然顯得幼稚,卻又無比真實,因為我們的歷史上這樣的慘例太多了。「是你教我和平抗爭沒有用」,這句哀嚎,言猶在耳。
所以兩種悲慘相比,難怪有的被壓迫者選擇成為「人鬼」,他們覺得慘勝、慘和總比慘敗好,起碼出了一口氣,也撫慰了之前被壓迫的死者的冤魂。
目前伊朗正是如此,當哈米尼被美以導彈精準斬首,伊朗人民除了既得利益者大多數都歡騰的時候,有旁觀的外國知識分子提醒這樣的借外力清除暴君不但無濟於事還會開創更多亂局。他們的擔憂不無道理,但我很明白,被壓迫到了極點的人民目前渴求的就是這一下快意、這一份復仇的悲願,即使將來付出更多,也要在這短暫一瞬獲得「義」的垂顧——他們也明知美以軍隊非為義而興師,但無從捉摸的公義久盼不來,只能因利順義了。
恰如王夫之〈讀通鑑論〉曰:「天假其私以行其大公」,川普與內塔尼亞胡固然是自私行事,然天意則促使其先須「誅一夫紂矣」。這時候相信天意,比相信《世外》裡的天女所訂立的種種繁瑣規矩要強,後者不過以各種名義為虛無背書而已,她沒有給出任何抗爭的希望。我想這也是《世外》在香港評價兩極的原因,伊朗人民熬了這麼多年,雖然自己沒有變成「人鬼」,卻盼來了「外鬼」摧枯拉朽天雷轟頂的一刻。香港曾經有一句老話「雷公劈友除世害」——黃秋生和黑鳥樂隊還唱過這樣一首歌,你總不能把這一點民心微望都否定了。
《世外》裡的斬鬼者「黑天」,看似俠客,實際上只斬被逼上絕路的「人鬼」,從來不斬世上比鬼更兇惡的剝削者、凌辱者,其實也是個維護歷史虛無論的傢伙。其實他要是想解決人與人鬼的悲劇,最直接的就是斬殺逼人為人鬼的罪魁,不是嗎?
《世外》的結尾是可堪玩味的,第一次輪迴的小鬼,出生在大半以被戰火炸成廢墟的一個歐洲城市。有人悲觀地預言這是一戰後二戰前的短暫喘息,等待著他的是更悲慘的人類歷史;也有人覺得那是二戰後的德累斯頓,也許一切總將否極泰來。我傾向於後者,希望伊朗也是後者。
※作者為詩人、作家、攝影師。1975年出生於廣東,1997年移居香港。曾出版詩集《八尺雪意》、《半簿鬼語》、《尋找倉央嘉措》、評論集《異托邦指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