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記者開除掉,就能救活新聞業嗎?
2026 年,對許多新聞工作者來說可能不太好受。年前社群傳來臉友的消息,《華盛頓郵報》(下簡稱華郵)和《關鍵評論網》相繼傳出裁員,這起事件感覺離自己特別近,因為幾位受影響的員工,都曾出現在社交圈。
還記得在只要接上網路,觀點就可能隨時成為「爆款文章」的年代,自 2013 年出現在大眾視野的關鍵評論網,是個值得關注的存在。透過易讀的排版設計和連結文章,儘管文章篇幅不長,卻能吸引讀者一篇接著一篇閱讀。另一邊,屹立超過一世紀、具有國際影養力的華郵大幅裁減 3 成人力,震撼全球新聞業。
「難道新聞業已死嗎?」這句話,已在腦海盤旋無數次,但這次的威脅卻更具體而真實。
海外媒體也難逃「新聞寒冬」?
本次華郵的解雇範圍包含全體攝影師、所有書籍和體育報導部門面臨關閉,標誌性播客節目《Post Reports》也宣告結束。甚至國際新聞報導人力也受到大幅刪減,僅保留約 12 間國際辦公室。華郵總編輯 Matt Murray 指出,大幅精簡人力是為了要重新定位華郵,未來也將更關注國內、政治、商業和健康議題。
這波裁員被許多新聞業同儕視為「民主黑暗期」,也讓不少人措手不及,例如:還在戰區採訪的烏克蘭特派記者突然失去工作、原先將被派遣米蘭採訪冬季奧運賽事的 14 名人員,裁員消息一出後精簡為 4 名人員,其中幾名記者踏上的,是他們在華郵的最後一次商務旅行。
然而,這並非華郵第一次在新春期間宣布縮減人事,去(2025)年一月也曾裁員 4% 人力,包括廣告、行銷和印刷營運等部門,但這次卻大刀直接揮向新聞從業人員,受影響範圍達數百人。
聽聞本次華郵大裁員,有些人提起華郵老闆,也是全球排名第四富裕的貝佐斯(Jeff Bezos),並將他約莫 2,500 億美元(約新台幣 7.9 兆)的資產,與華郵 3 年虧損近 3 億美元(約新台幣 95 億)相提並論。只是,商人的本性是逐利,若他多了「惻隱之心」,平時媒體在介紹貝佐斯時,想必會多一個慈善家的頭銜。
想起十多年前研究所時期,一篇預測各國報紙死期但文章,至今仍歷歷在目。當時澳洲趨勢專家 Ross Dawson,透過圖表排列出各國報紙消失年份,及得以生存至此的主因。幾個法國在內的歐洲國家被預測能撐到 2029 年,原因是依靠政府補貼。不過,從川普第二任期內強硬讓美國國際媒體署(USAGM)「斷炊」就知道,「政府補貼」或許不是有效的媒體永續模式。
如果政府補貼未必能保證媒體生存,究竟什麼才是新聞業得以永續經營的關鍵?如今許多新興媒體採取非營利方式經營,不過也有許多人認為,現在就認定媒體無法營利還太早,並仍在變動劇烈的生態中尋找可能性,各界專家莫衷一是。
當台灣新聞業失去速度與信任
若把目光從全球新聞業的困境拉回台灣,相較華郵的 3 成縮減規模,台灣媒體人力更顯脆弱。若以 300 人為例,在台灣媒體窘迫的人力編制下,實為無法想像的規模——這很可能是 3 個新聞台的記者人力,甚至是數十間捉襟見肘的新媒體全體人力。
除了《關鍵評論網》外,國內電視媒體也陸續傳出裁員消息。近年因生成式 AI 的普及,新聞台的動畫室首當其衝,幾間電視台紛紛傳出優退、優離等方案。新聞業的動盪,絕對不比科技業對軟體工程師行業的衝擊還小。
面對此事件,若編輯台選用「媒體業寒冬」入標,實在顯得了無新意,甚至足以讓始終在新聞圈屹立不搖的記者們不耐問:「要老調重彈幾次?」但這波威脅似乎更具意義。
雖不確定這波裁員潮具體影響人數,但從幾位遭解雇的從業人員看來,都是產製優質、不搶快的新聞寫手。只是台灣並不缺不顧品質、唯量是問的媒體,華文圈中也不缺內容農場。
回顧台灣媒體發展,強調更快速、更身歷其境的電視新聞報導,讓紙媒在標題上死了一次;網路新媒體崛起,讓電視媒體失去速度的優勢,媒體寒冬一波,紙媒再死一次;接著自媒體來了,閱聽眾的自主性增強,分眾產製者各擁山頭──有志之士捲袖採訪、深入田野、流量信徒則當起標題黨,靠著似是而非的言論或標題,吸引後知後覺的觀眾。最後,紙媒與電視等傳統媒體拖著沉重的倫理包袱,心繫流量卻猶抱琵琶,結果既不深入、沒搶快、也沒流量。
傳統媒體的公信力,在這波波競逐中,凍了幾次、死了幾波,對大眾來說,更變成可有可無的存在。
新聞業該如何與社會共存?
在信任流失與商業模式崩解之間,媒體若想生存,終究仍得回到一個老問題:收入從何而來?
綜觀國內外,目前媒體主要收入來源為廣告、舉辦活動、訂閱制及捐款。離開電視台後,我曾有幾次與台灣媒體合作的經驗,其中向企業推銷展會或活動、送報導是很常見的商業模式。合作方式是由下廣告的企業方撰寫公關稿,直接照稿刊登在廣告頁面。這些兜售「報紙或網頁空位」的員工隸屬廣告或行銷部門,出售的不是內容,而是空間。
儘管有時文章頁面或名稱曖昧不清,讓人廣告、新聞分不清,這些媒體員工也通常照稿刊登。對不熟悉「新聞媒體也可能有廣告」的長輩來說,這類文章或許具有幾分廣告效益;但對在資訊爆炸環境下成長的 Y 世代,讀文章、看新聞總是築起高牆,這類文章還真不知要說服誰。
「使用者付費」一事看似符合邏輯,但台灣人卻已習慣按下 Google 搜尋鍵,自然就能得到源源不絕的新聞內容,或是利用 YouTube 搜尋關鍵字,多間新聞媒體即無償放送。
新聞免付費就能享用,已成許多台灣人汲取新聞的觀念,更何況在媒體流量至上,「自產自製」的有意義新聞越來越少,現今多數新聞不再靠記者跑出來,而是網搜;更有甚者是一再複製、轉傳的八卦資訊。「為什麼要付費看記者一鍵複製的內容?」可能是讀者心中的疑問。
台灣的大眾媒體已不被信任,專業形象也不可同日而語,此時碰上大時代背景──包括科技發展、自媒體興起,讓眾人都有一席之地──媒體似乎找不到不被 AI 取代的工作,再加上相信「數量多便是好」的觀念,記者心力自然放在衝則數、而不是拼品質。
傳統紙媒《紐約時報》靠什麼成功轉型?
在全球媒體圍困之際,美國老紙媒《紐約時報》(下簡稱紐時)十多年來卻成功轉型,擁有千萬訂閱戶,目前旗下 3,000 名記者,甚至比十多年前人數多了一倍。
美國西北大學 Medill 新聞學院報告指出,2005 年美國超過 30 萬新聞從業人員為平面媒體服務;2025 年,這個數字下降至 9.1 萬左右。20 年前,高達 7 成的新聞工作者為報紙服務,如今真正被稱作「報人」的,只剩不到 3 成。
紐時最早從 2011 年推出訂閱制,並在 2023 年宣布達標千萬訂閱用戶。致力找出優質新聞生存法則的哈佛大學尼曼新聞實驗室(Nieman Lab),多年前便注意到紐時的綁定訂閱服務,發現其是靠非新聞內容吸引用戶,並傾向引導閱聽眾購買「綜合型產品組合」。
除了傳統新聞內容,紐時還刊登烹飪食譜、遊戲、產品開箱和體育等內容,這些配角如今都發展得有聲有色。遊戲部門包括歷久彌新的 Scrabble、Spelling Bees 及 2022 年收購的 Wordle,都讓粉絲如數家珍,今年初更推出能多人玩的拼字遊戲 Crossplay。
2025 下半年,紐時追加發表家庭訂閱方案,全訂閱用戶每個月只要增加 5 美元(約新台幣 159 元),即可與其它 3 人共享全訂閱服務,此舉或許有助拓展更多元的閱聽眾。紐時去年營收 28 億美元,數位訂閱戶增至 1,278 萬,新增用戶超過半數是「綜合型產品組合」,而非純新聞訂閱者。
二月下旬,AI 金融研究平台 Fiscal AI,在社群發表一張圖表並寫下:「《紐約時報》已不再是一間新聞媒體」,引發激烈辯論。從 2022 年第三季的柱狀圖來看,短短三年間,紐時的純新聞訂閱戶從 420 萬降至 150 萬,跌幅超過 6 成、多產品組合成長超過兩倍,而其他單一產品訂閱戶則成長超過一倍。
從此數據來看,可想而知這個提問並不過分——當多數訂閱者登入紐時網站或應用程式不是為了新聞,紐時還能算是一個新聞媒體嗎?
有趣的是,紐時在官網介紹經營策略時,就曾這樣回答:「早在網路時代之前,《紐約時報》就將新聞與各種有價值的訊息綑綁在一起,包括文化評論、生活指南及一系列有用的資訊,如氣象、每週食譜、電視頻道節目表與股市。在這個時代,《紐約時報》也有信心繼續在讀者生活中,扮演類似多元且有幫助的角色。」
紐時產製優質新聞的努力有目共睹,但其挑戰閱讀習慣而推出的訂閱制,此刻仍無法確定是否為可複製的商業模式。美國民眾期待的生活資訊,或許不是台灣閱聽眾生活中的不可或缺。例如:在台灣外食方便,實在難以想像若有媒體開出食譜平台,會因此成為扭轉營收頹勢的關鍵。
這些可行與不可行間,還得等市場驗證。不過對已失去閱聽眾信任的媒體,若還想用便宜的方式製播新聞、流量至上而不顧品質,或許在談論訂閱可能性之前,要先想的,反而是如何挽回信任。
※本文由換日線網站授權刊載,原標題為《媒體大裁員時代來臨:紙媒、電視、新媒體接連撐不住,「開除記者」能救活新聞業嗎?》,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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