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語警察」恐淪另類言論自由壓迫 擔心中國文化滲透怎麼辦?
「視頻」還是「影片」?「質量」還是「品質」?近年隨著中國短影音、抖音歌等文化內容大量進入台灣,台灣社會興起一股糾察「中國用語」的風潮,被稱為「支語警察」。語言學者指出,兩岸使用之華語系出同源、實難清楚劃分界線,更值得警覺的是特定詞彙背後代表的特定政治框架,以及「支語警察」對台灣民主的反噬。專家也指出幾項因應中國用語的具體可行建議。
語言是身分認同與思想的載體
台灣社會常有「語言只是溝通工具」的迷思,東海大學外文系講座教授何萬順指出這是過度窄化的說法,因為語言還承載了人們的認同及思想,如政治人物便會因應發言場合切換台語或華語的使用。
陽明交通大學外語系助理教授萬宗綸也以新加坡為例,即便是從溝通而生的語言,最終仍會與認同相連結,成為劃分我群與他群的工具。他說:『(原音)新加坡式英語的形成當然是為了溝通,因為不同族群之間都互相聽不太懂對方的說話,所以他們就用比較簡單的英文文法,然後摻雜了一點點自己原本母語的習慣,最後融合出這種新加坡式英語。那即便是這種為了溝通而誕生的語言,它最後都還是會連結到身份。像是新加坡政府其實一直在打壓Singlish,希望他們的人民可以講標準英語來提升國際形象,那這個時候反而新加坡人就非常有意識發現新加坡人身份跟Singlish之間的關係。』
而如今「華語」成為台灣社會最廣泛通用的語言,其實源自1946年國民黨政府推動長達40多年「國語政策」的影響;在此之前,台灣社會其實是台、客、原住民、日等多語共存的狀態。
何萬順解釋,「官話(Mandarin)」是最上層的分類,猶如生物學的「物種」;而中國法定的「普通話」與台灣普遍使用的「台灣華語」,則是其下的兩個「亞種」。
正是因為兩岸慣用語言具共通性,加上語言深具文化意義,近年有不少台灣人擔心「中國用語(支語)」的入侵實為中國文化統戰的一環。舉例來說,台灣常用的「影片」一詞,在中國語境下稱為「視頻」;其他詞彙還包括「品質→質量」、「水準→水平」、「立刻→手刀」等。
學者:「支語」是藏有惡意的歧視性用法
然而,「支語」一詞本身即藏有歧視性、帶有惡意。何萬順解釋:『(原音)那為什麼它會用支語、用支那呢?很簡單,因為「支那」是二次世界大戰日本軍國主義在中國姦殺擄掠的這個政權所使用(的詞彙)。(使用「支語」一詞)講得客氣一點是以暴制暴,今天中國大陸非常強大,它飛彈對準我們、飛(軍)機繞台,所以它是某種程度的暴;但是你無力對抗它,你認為用「中國用語」跟「大陸用語」好像顯示不出你對它的仇恨跟惡意,因此你借助了曾經蹂躪它的一個暴政,用它的語言,所以你是躲在日本軍國主義的背後。』
陽明交通大學傳播與科技系副教授戴瑜慧也提醒,當台灣自詡為一個文明的社會,應當深刻理解語言背後的意涵,避免使用殖民時代的語言。也就是說,以「中國用語」一詞替代網路常見的「支語」,是較中性且適當的作法。
兩岸華語系出同源 真的有差嗎?
不過當「台灣華語」跟中國使用的「普通話」系出同源,真能梳理出一份清單、明確列舉所謂的「中國用語」嗎?何萬順就質疑,以前國民黨叫「北平」,如今順應對岸用法改成「北京」,算不算中國用語?「一帶一路、習近平、中國共產黨」算不算中國用語?
萬宗綸則試圖從「發音、詞彙、句法」三個層次分析。在發音方面,他指出台語沒有捲舌音,因此跟中國北方相比,台灣人華語的捲舌程度非常小;加上兩岸官方「規範讀音」上的差異也有影響,例如「企業」的企在台灣是4聲、但在中國則是3聲。
在詞彙方面,在兩岸不相往來之後出現的新事物通常會有不同的用詞;以3C用品為例,台灣叫「光碟」、中國叫「光盤」;台灣叫「USB隨身碟」、中國叫「U盤」。至於在句法上,萬宗綸說:『(原音)台灣華語比較有名的句法就是我們很習慣會用「有沒有」來當成一個完成式的表達,比如說我問你說「你有吃飽嗎」,但如果在中國標準普通話應該就是「你吃飽了嗎」,就是用「了嗎」的方式來表達。有些字句當然也是受到台語影響,例如「你有去看什麼東西嗎」,有個「有」在那邊當作完成式表達;那這個在中國那邊的普通話是沒有這個語法現象。』
即便如此,萬宗綸也坦言因為「華語」對台灣而言本來就是外來的,所以實務上很難明確區分所謂「中國用語」。他進一步說明,在經濟起飛年代,有些記者報導時確實把企業的「企」唸成3聲;而在2008年台灣眷村劇《光陰的故事》,劇中也是用「土豆」一詞稱馬鈴薯,顯見有些詞彙可能早就跟隨著「外省人」進入台灣。
對此,戴瑜慧表示跨文化交流中語言本來就會借用或演化,例如台灣華語也有大量日語、英語、韓語,「這是正常的語言接觸現象」;但由於語言並非中性,必須將它放置在特定歷史與文化脈絡中看待。舉例來說,以「內地」或「大陸」指稱中國實則有不同的政治框架內涵,他因此強調:「真正要警覺的是特定詞彙的使用,伴隨著特定政治框架的接受。」
何萬順則主張爭辯中國用語可謂捨本逐末,更重要的是優先處理「當今使用的華語究竟屬於台灣的?還是中國的?」此一更高層次的框架議題,否則將落入「見樹不見林」的窘境。
中國用語有時比較「達意」
弔詭的是,部分中國用語所描繪的情境,實際上難以在台灣語境中找到替代詞彙。萬宗綸解釋,這是因為中國使用的「普通話」本來就是從在地生活長出來的,它大量吸收在地用語,自然較有生命力。
然而,華語在台灣發展的時間相對短暫,且當時國語政策推行的是由菁英主導的「純淨國語」,「本身就是沒有生命力的一種語言」,而台灣真正有生命力的用法其實都在「本土語言」。
舉例來說,中國歌曲〈跳樓機〉有句歌詞提到「我們的感情好像跳樓機」,作家朱宥勳分析,把跳樓機換成「自由落體」並無不可,但在台灣人的語感裡,「自由落體」是希望淡化遊樂設施的危險性,會給人更理性、冰冷的學術用語之感。換句話說,在歌詞情境之下,「跳樓機」確實是較好的選擇。
支語警察恐成另類文革 傷害言論自由
「支語警察」指的是四處糾正他人使用中國用語的人士。萬宗綸觀察,早於2004至2014年間就有相關討論,但約莫到了2018年,隨著兩岸關係漸趨緊張、短影音開始萌芽,此類行為越趨明顯。他強調,這本質上是一種身分認同「劃界」的行為,自然會隨著兩岸政治衝突而逐漸升溫。
何萬順並不支持此類行動,認為這將減損台灣引以為傲的言論自由,甚至淪為某種新的國語運動或文化大革命。他強調「民粹與民主只是一線之隔」,真正的民主必須建立在有力的論述脈絡上相互辯證,例如為什麼不能使用中國用語、為什麼選擇使用中國用語,「而不是跟著情感(緒)走」,那便走向民粹。
擔心統戰 面對中國用語這樣做
針對「支語警察」們對文化滲透的擔憂,又該怎麼辦?何萬順指出,語言雖然承載認同,但人們可以進一步將其「本土化、在地化」,他說:『(原音)台灣人用「OK」,OK,你看一下我的口頭禪就是「OK」,從語言學的角度來看OK已經不是英文了啦。我最喜歡的一個例子是「fu」,例如說「哎呀今天我們這個談話不錯,場地蠻有fu的」,那個fu是中文、feel是英語。台灣人很喜歡華英雜用,「他們兩個人中間最大的問題是communication」,那這個時候是雜用;但是「哎,我OK啊」,我OK的「OK」它已經在地化了。因為feel這個音在華語中的音節中是不存在的,因此它變f-u,你就把它收編了,就變成你的語言了啦!』
萬宗綸則分享在烏俄戰爭期間,烏克蘭就曾透過政策推行「純淨烏克蘭語」來排除俄語,但他評估這並不太適合台灣的政治氛圍。他建議較好的作法仍是「有意識地使用」,例如每次在選擇使用中國用語時,透過「刻意捲舌」來代表反串,或許是日常可行的策略。
作家朱宥勳也提到「語感的文化敏感度」一直都很重要,比如人們因應不同場合本就會斟酌用詞,於是針對中國用語議題也是同理,他說:『(原音)每一個字都是不一樣的,沒有任何一個詞是可以互相替代。不是說中國用語一定不好,而是當你拿它來替代台灣原有的用語時,你就失去了台灣這邊的某個東西,反之亦然。我常常舉的例子是「接地氣」,台灣沒有跟「接地氣」一樣的詞,那個概念很漂亮,那這時候我覺得你偶爾去使用它的東西是沒有關係的,但是反過來說,我們自己本來有的東西,它的概念應該要能夠好好的被保護住。』
另一方面,戴瑜慧提出另類思考方向。例如「躺平」雖然是中國用語,但實際上中國官方並不喜歡這個詞彙,因為這反映出中國年輕人對社會不公、巨大壓力的無聲抗議;他主張敏銳地觀察、分析中國用語,也是種以小窺大、知己知彼的新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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