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人間】恁爸不落跑　單親爸爸張烈東的故事

**張烈東是傳統定義下的「好男人」，不菸不酒、不賭不嫖，辛勤養家，卻因為不懂甜言蜜語，終究走上離婚一途。離婚時，他帶著年僅5歲、罹患自閉症的小兒子張伯榮，又遇上失業，經濟瀕臨破產。

他來自一個破碎、充滿家暴與淚水的家庭，父親不負責任，只會生，不會養，甚至欠債落跑，拋家棄子，害得一家人四散打工。離婚後，他咬牙扛起照顧與經濟重任，接送小孩、洗衣煮飯、拜訪客戶，生活分秒必爭。他要證明自己與父親不同，他，是絕對不會落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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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陰晴不定的週六下午，爸爸張烈東帶著20歲的兒子張伯榮到台北公館一家餐廳求職，應徵廚房內場助手。「拿出勇氣來！挺胸！」他不斷在背後低聲鼓勵兒子。廚房蒸氣氤氳、地板潮濕，面對一整排年長又專業的白袍廚師，張伯榮害羞地低頭嚅囁著說不出話，反倒是張烈東在一旁苦口婆心：「拜託多給他一些時間適應，他領有殘障手冊，是自閉症，說話比較不清楚。如果聽不懂，可以再問他一次，麻煩大家多點耐心。」

主廚噢了一聲，不以為意，笑呵呵地說：「這邊上班很辛苦喔！早上9點到晚上9點，下禮拜一開始上班。」他被錄取了。下樓後，張烈東臉上露出了笑容，大大鬆了一口氣：「之前我帶他應徵了十幾家餐廳，都沒有錄取，工廠也不要他。」幸好如今四處碰壁的求職生涯終於有了轉機。

離婚前奏曲　婆媳起衝突

單親爸爸張烈東今年58歲，現在是一家影視公司的老闆，也是紀錄片導演。他說剛離婚時，張伯榮只有5歲，被診斷出輕度自閉症，他帶著孩子每週跑醫院，上感覺統合、語言治療課程。最近兒子求職不順，他擔心地說：「要是我先走了，你怎麼獨立生活？」沒想到兒子情緒一來，竟冷冷回答：「沒有人要用我，我好像一個廢人，我去死好了。」嚇得張烈東不敢再開口刺激兒子。

面試結束，張烈東詳細研究了捷運路線、通勤時間，交代兒子每天早上必須起床的時間。爸爸照顧小孩，看似天經地義，其實張伯榮也有自己照顧父親的方式，例如下廚煮一頓飯、協助爸爸解決攝影器材問題，無論上大賣場或去餐廳，他總是選擇最便宜的商品，好替爸爸省錢。採訪這天，我們來到他們位於新北市迴龍的家中，牆上貼滿電影海報、櫃子裡擺滿光碟，但家中收拾得整潔乾淨，一點也看不出來這是二個單身男人住家。潔癖，是張烈東從媽媽那裡遺傳下來的特質，也是當初引發夫妻離婚的導火線。

張烈東的母親原本是南部大戶人家童養媳，18歲時因連生二女，被夫家休掉，獨自到台北闖盪，靠買賣二手物品過活。後來遭到好賭好色的無賴漢霸王硬上弓，生下了長子張烈東，還一連生了五個兒子，卻屢次遭到家暴。「我媽一生覺得自己受盡折磨，一直沒有安全感，到了晚年個性大變，很有潔癖，看不慣媳婦做事潦草，比如洗碗、拖地，都會起衝突，我前妻就會在廚房摔東西。」

張烈東變成夾心餅乾，天天負能量烏雲罩頂，他回頭想想：「其實以前想法很自私，前妻小我9歲，我以為可以慢慢把她『調教』成自己喜歡的樣子，勤儉持家、打掃，很傳統的想法。」結婚10年，他們生了一女二男，2003年離婚那年，大女兒、大兒子跟著媽媽，最小也最難帶的張伯榮則跟著爸爸。

他嘆了一口氣：「他一出生就好難帶，經常自殘，情緒起伏很大，比如老師罰寫功課，他寫不好，就會用鉛筆猛戳自己的手心，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安撫。他構音異常，說話咬字不清楚，無法講出一串完整的句子，這造成他在學校被排擠，同學會說：『臭乳呆，我們不想跟你玩！』下課他只能呆坐在椅子上。」

事業協奏曲　合資開公司

最慘的，是離婚那年，同時遭逢失業打擊。「當時我在電影公司工作，月薪快7萬元，但公司財務不穩，6、7個月發不出薪水。我用現金卡借生活費，欠了幾十萬元卡債。前妻也跟娘家借很多，二間房子的房貸都靠丈母娘，造成前妻更不滿。」失業後，老闆連遣散費也發不出來，甚至不願開非自願離職書。曾經，張烈東窮到一毛錢都沒有，帶著5歲的兒子，奔走就業服務站、求職地點之間。當他要上樓面試工作，便把兒子放在樓下公園，交代他「不能亂跑！爸爸馬上就回來。」

後來，張烈東跟朋友合資，開了現在的影視公司，靠著販賣公播版權、發行，一步步穩紮穩打，達到自給自足的小規模。最辛苦的階段是什麼？張烈東苦笑：「張伯榮國小一年級時，童言童語問我，暑假同學都去美國迪士尼樂園玩，可不可以一起去？我說只要成績不錯，就帶你去玩。」但說完之後，撒謊的自責感湧上，「我不可能帶他去迪士尼樂園玩，但我又不想讓他失望。對一個單親爸爸來說，覺得自己很無能，連這麼小的心願都達不到，當什麼爸爸！」

「我對爸爸這個角色有很多要求，一直在傳統的框架裡面。我還是羨慕一個完整的家庭，夫妻、孩子共同承擔壓力或突發事件，單爸或單媽是個人要承擔，遠遠比一個家庭更重。」自己一個人扛，往往沒有出口，也沒有可傾訴的對象。

「有一、二年時間，我不敢跟別人說我離婚，因為人家不相信，他們會用很驚訝的表情說：『不會吧！』」張烈東是傳統定義的好男人，不菸不酒、不賭不嫖，專心賺錢養家，儘管他努力不同於自己的無賴漢父親，卻依然夫妻感情不睦，吵吵鬧鬧，最終走上離婚一途。

家庭變奏曲　暴力父逝世

他成長在一個父親會家暴的家庭。16歲那年，父親因積欠賭債，被黑社會追殺。「那天三更半夜，他從窗戶跳向隔壁樓梯，從此逃家棄子，沒有回來。我才國中畢業，就去電子工廠上班，供吃住，就待下來。」媽媽去台北北投的威靈頓山莊別墅替美國人幫傭，幾個弟弟被迫休學，分別去餐廳、工廠當學徒，一家人四散各地，情感變得比較淡薄。

一直到44歲那年，他接到萬華分局打來的電話，到殯儀館認領一具無名屍，確認是父親晚年無依、上吊自殺，3天後收屍火葬。恨父親嗎？「後來看到我爸的屍體，完全無感。他是只會生、不會養的父親，我覺得他是很糟的無賴漢，不值一提。」

張烈東幾乎沒有童年，只知道工作。直到青少年時期，他換過無數工作，日式色情酒吧播音師、舞廳記檯小弟、牛排館調酒師，一直到當錄影帶出租業務員後才穩定下來，32歲結婚生子。傳統的人生、壓抑的父權，一直到自己碰上問題，才開始回頭省思。

組團間奏曲　人生化為戲

也曾經有過輕生的念頭，只是一閃即逝。2008年，他加入東吳大學社工系老師組織的「單爸劇團」，張烈東將自己失業、失婚、負債的故事搬上舞台，還男扮女裝，扮演自己的前妻。角色互換，他才驚覺：「我有高高在上的支配欲，以為早晚兼二份工，把賺來的錢交給太太，就是好丈夫了。」但我完全忽略對方的感受，也許對方要的是呵護、甜言蜜語。他坦言：「這方面我完全沒有想到。」

那些心酸悲傷、爭吵的故事，化為生動對白重現於舞台上，張烈東更拿起攝影機，拍攝了《單爸、人生、舞台劇》《帶子苟熊》《失根的浮萍》，講單親家庭會遇到的困境：忙碌張羅三餐、子女難以教養、時間不夠用、財務漏洞、憂鬱封閉的生活環境⋯，更糟糕的，單親爸爸無顏尋求心理諮商協助。在傳統觀念中，男人的價值由勞動條件決定，一旦你不小心掉入縫隙，丟了工作，也等於宣告無用，連自己也瞧不起自己。

「我一直認為單爸最困難的期間，是孩子還很小的時候，我們既要上班，又要惦記著學校放學時間，跟時間拚搏。我想應該要把這個煎熬拍出來。」紀錄片《帶子苟熊》講單親爸爸廖家樑一邊擔任廚師，一邊照顧年幼的兒女，生活是苟延殘喘；《失根的浮萍》拍的是寮國華僑王貴平，一路從寮國、香港，漂流到台灣，失婚後人生有如失根浮萍，持續找尋下一個停泊點。「我從他們身上看到很多自己的影子，我們都是好男人，不會口出三字經，很照顧家裡努力奮鬥，最終為什麼會離婚？」他感嘆：「萬般皆是命吧！我的遭遇一直被複製。」

日常迴旋曲　平淡的幸福

從小，家庭就是吵吵鬧鬧、支離破碎，儘管曾經努力想要建立完整的家，但離婚後，他也發現，天並沒有塌下來，也無須喝酒解悶，獨立在外幹活養家，對他來說是駕輕就熟，煮飯也沒問題。「只是感覺對不起孩子，他們現在只能看到爸爸或媽媽。」現在，家中只有張烈東與小兒子二人，小兒子又擔任廚師，忙到連除夕年夜飯也沒在家裡吃，張烈東只一人安安靜靜地過，習慣了寂寞。大兒子張元鴻說：「爸爸走投無路也不會埋怨，還是默默忍耐，找新的方法試試看。」

對婚姻還有期待嗎？張烈東說，離婚後再也沒交過女友，也許是怕了，也許是知道自己的缺點，就是會老古板地嘮叨對方，想要操控、支配伴侶，「沒有太太，我也可以自己來，沒有壓力，按照自己的節奏，雖然偶爾會覺得空空的。」二人也是家庭的一種，張烈東身兼父母，照顧兒子。就像現在，父子攜手上市場買菜、回家炒空心菜、炒蛋，平淡的三菜一湯，就是幸福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