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Q科普】《奧德賽》諾蘭版海倫錯了嗎？從千艘戰船到《黑色雅典娜》，「世間最美女子」是權力最大的諷刺
在「露琵塔尼詠歐」飾演《奧德賽》海倫的消息曝光後，立刻成為諾蘭《奧德賽》最激烈的文化戰場，反對者的理由看似簡單，因為荷馬筆下那位令希臘聯軍出動千艘戰船、圍攻特洛伊十年的「世上最美女人」，怎麼可能是一名非裔女性？有人批評這是好萊塢為了政治正確而罔顧原著，甚至斷言諾蘭已經失去創作誠信。諷刺的是，早在 2014 年，露琵塔便被美國《People》雜誌評選為「全球最美時人女性」。她的美貌原本就曾經迫使當代重新思考，我們口中的「美女」究竟必須長成什麼樣子？
《奧德賽》電影上映以後，諾蘭給出的答案比選角本身更挑釁。當鐵拉馬庫斯來到斯巴達拜訪墨涅拉奧斯與海倫時，這位傳說中的絕世美女不但戲分極少，半邊臉更覆蓋著一道猙獰傷疤，墨涅拉奧斯又以近乎展示戰利品的方式，翻轉妻子的臉孔，說起那張讓千艘戰船下海的臉。諾蘭沒有解釋傷疤從何而來，卻讓它成為全片最難忽視的一幕，眾人把海倫的臉稱作戰爭的原因，但戰爭最後真正毀掉的，反而是那張被拿來為戰爭命名的臉。
問題是，海倫原本到底長什麼樣子？她真的是後世熟悉的金髮、白皮膚、藍眼睛美女嗎？而露琵塔版海倫究竟是在竄改古希臘，還是意外揭露了我們早已把另一種後世想像誤認成原著？延伸閱讀：【GQ科普】諾蘭《奧德賽》海神波賽頓：為何是故事關鍵、其實是小美人魚的爺爺 ⋯⋯ 神話最狂撼地者！
1. 海倫是怎麼成為「世上最美的凡間女子」的？
- 希臘神話中的「海倫身世」
在希臘神話中，海倫是宙斯與斯巴達王后勒達的私生女；在諾蘭的《奧德賽》電影中，露琵塔尼詠歐不僅飾演海倫，還一人分飾兩角演出海倫的雙胞胎姊姊，也就是阿伽門農的妻子克呂泰涅斯特拉（其實在露琵塔尼詠歐飾演海倫的消息曝光後，公開展示的露琵塔尼詠歐的劇照其實都是她扮演克呂泰涅斯特拉的部分，而非海倫。另外，在希臘神話中，海倫不只克呂泰涅斯特拉這個雙胞胎姊姊，她/他們其實是兩男兩女的四胞胎，另外兩個四胞胎兄弟分別是卡斯托耳與波呂克斯。）
- 「世上最美的凡間女子」其實是藉口
在神話中，造成一切的主因來自於色薩利國王佩琉斯及海洋女神忒提斯的婚禮上，只有「不和女神」厄莉絲沒被邀請參加，厄莉絲心懷憤恨，於是將一個寫著「給最美麗的女神」的金蘋果扔在宴會上，送給赫拉、雅典娜及愛芙蘿黛蒂三個女神。三個女神各自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是金蘋果的應得者，爭持不下後決定請求宙斯裁判，但宙斯卻拒絕作出裁判，於是三位女神就帶著蘋果到伊達山上，找特洛伊國王普里阿摩斯的兒子帕里斯作出裁決。
後來阿芙蘿黛蒂承諾將世上最美的凡間女子送給帕里斯，而換取了他裁定其得到金蘋果。換句話說，海倫其實只是女神用來賄賂男性評審的獎品，「世上最美的凡間女子」也不過是個藉口。而後來帕里斯究竟是誘拐、掠奪，還是與海倫私奔？不同希臘史詩的作者各有說法，但其實希臘聯軍出征也不只為了一張漂亮的臉，還涉及帕里斯對賓主之誼的破壞、墨涅拉奧斯身為國王與丈夫的妻子、名譽，乃至王權、財產與血統遭人奪走的政治羞辱。
2. 海倫到底長什麼樣子？她真的不是特洛伊戰爭的主因
在諾蘭的《奧德賽》電影中，由「湯姆霍蘭德」飾演鐵拉馬庫斯在拜訪阿伽門農的弟弟墨涅拉俄斯時，墨涅拉俄斯展示了被毀容的海倫的臉，還說這張臉曾經「使千艘戰船下海」，但其實「那張使千艘戰船下海的臉」這個形容其實並不出自於荷馬的《伊里亞德》或《奧德賽》，而是十六世紀英國劇作家所寫下的台詞。荷馬的確反覆強調海倫擁有非凡美貌，卻並未逐一交代她的五官、髮色與膚色的特色。
- 原著如何描述海倫的外貌
而荷馬在《伊里亞德》裡其實是這樣描寫海倫的，特洛伊的長老們看見海倫登上城樓，只感嘆希臘人與特洛伊人為這樣的女人長久受苦並不奇怪，因為她看起來就像不朽的女神；然而下一句，他們仍希望她乘船離開，免得繼續成為自己與子孫的災禍。荷馬其實並沒有真正畫出海倫的臉，而是透過旁人的反應讓讀者相信她美得足以成為神話，而他要講的也從來不是海倫有多美，而是一群男人看見一個美女後所產生的欲望、恐懼與責難。
- 海倫在後世的定型
但從文藝復興、十九世紀歐洲繪畫到好萊塢電影，白皙肌膚與金色長髮卻逐漸成為了海倫既定的形象，尤其是 2004 年《特洛伊：木馬屠城》電影找來黛安克魯格飾演，更替當代觀眾完成了一張近乎標準答案的臉。但其實，雖然部分古希臘詩歌確實形容海倫的頭髮金黃、淺褐、赤褐、或是泛著光澤的髮色，而荷馬也曾使用「皓臂」來形容她，但把這些詩性語彙在古希臘詩歌中其實並不代表實際的金髮、碧眼、白皮膚，而是要表達一種「近乎神性的光彩」。
- 諾蘭《奧德賽》如何顛覆海倫
諾蘭《奧德賽》真正顛覆的其實不只是海倫的膚色，而是「男人為美女打了十年仗」這套流傳千年的浪漫說法。在諾蘭的《奧德賽》電影中，明確指出海倫真的只是阿伽門農對特洛伊開戰的藉口，真正讓希臘諸王渡海的，是特洛伊控制的貿易路線，以及阿伽門農自己的擴張野心。這也使露琵塔一人分飾海倫與她的四胞胎姊姊克呂泰涅斯特拉更具意義，同一張臉，一個被阿伽門農用來發動戰爭；另一個則因女兒伊菲格涅亞遭阿伽門農獻祭，成為戰爭返鄉後殺死他的復仇者。海倫是男性戰爭政治製造的「藉口」，克呂泰涅斯特拉則是戰爭終究回到家門內的「後果」。
3. 海倫或雅典娜有可能是有色人種嗎？
- 諾蘭《奧德賽》讓海倫爭議再度浮上檯面
露琵塔與千黛亞分別飾演海倫和雅典娜，也讓英國歷史學家馬丁貝爾納出版於 1987 年的爭議學術著作《黑色雅典娜》重新浮上檯面。要了解這本，首先必須先理解「非洲中心性」，這並不是一句「所有文明都源自黑人」便能概括的主張，它的核心定義，是將非洲人、非洲文化與歷史重新放回中心，不僅止於被歐洲發現、征服、奴役與研究的客體，也是對歐洲奴隸貿易與殖民經驗的歷史反省。
《黑色雅典娜》與這套思潮有所交集，只是貝爾納想進一步挑戰的，是近代歐洲所建立的「雅利安模型」，他主張古希臘文明深受埃及與腓尼基影響，甚至提出青銅時代的埃及人及西閃米特語族群曾殖民希臘，甚至這部著作的第一部「編造古希臘：1785-1985」，很明確的指出了，前面已經提到的現在對於古希臘神話人物大多是金髮、碧眼、白皮膚的俊男、美女形象，其實都是自文藝復興、十九世紀歐洲繪畫乃至當代好萊塢電影所塑造（或如《黑色雅典娜》所用的「編造」）出來的。
不過即便《黑色雅典娜》證明了古希臘受到埃及影響，不等於證明海倫或雅典娜一定是黑人（它提出古希臘神話人物是有色人種的可能性，但也沒有斬釘截鐵的提出肯定），所謂黑人、有色人種與白人本來就是不同年代、不同政治脈絡中形成的分類，也不能原封不動套回青銅時代。更精確的說法是，《黑色雅典娜》拆掉了「海倫是白人」這個「理所當然」的答案，不讓海倫真正的膚色模糊焦點，而是近代歐洲如何把古希臘塑造成自己的「白色祖先」？又如何使這套後來形成的形象，看起來比神話本身更加古老又真實？
露琵塔尼詠歐本人也坦言，《奧德賽》這則流傳全世界的故事，應該由能夠反映當代世界的演員共同演繹。諾蘭也沒有宣稱露琵塔就是經考古復原的海倫，也不必假裝膚色與選角政治完全無關。諾蘭的《奧德賽》其實是利用一張部分觀眾拒絕承認為「世上最美」的臉，逼我們重新檢查那份據說沿用兩千多年的審美標準，究竟有多少其實來自文藝復興、殖民時代與好萊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