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清漣專欄：美中走向「雙系統」對抗 台積電的站隊對美國很重要
何清漣／作家、中國經濟社會學者，現今流亡美國
美中關稅戰之後，經濟全球化的資本自由流動規則的改寫勢所難免。由於美國與中國既是世界上處於核心地位的超大型雙向投資國，又都處於科技領先地位，且已明確雙方是戰略競爭關係，科技領域的競爭自然就成了重中之重，兩國對國際資本流動規則的改寫，必將導致科技全球化終結。最近，英國《經濟學人》一篇《川普正在驅逐中國公司，卻保留了中國的技術》（以下簡稱《驅逐》 ），指出美國自2025年以來通過各種立法與行政法規改寫投資規則，在特定領域限制四大敵對國家在美投資；中國國務院於2026年6月正式公佈《國務院關於對外投資的規定》，限制本國企業與私人在特定技術領域對外投資。
美國針對外國投資清潔能源的法律變動
2022年至2024年，中國企業宣佈向美國的綠色能源項目投入155億美元，原因是本國的行業競爭殘酷且無利可圖（中國稱之為「內卷」），認為拓展海外市場可以得到發展機會。美國之所以對中國尤其有吸引力，是因為拜登總統于 2022年 簽署推出《通脹削減法案》（Inflation Reduction Act of 2022，簡稱 IRA），該法案中的 第45X條規定先進製造業稅收抵免，其核心細則如下：太陽能組件：每生產一瓦（W）可獲得 7美分 的稅收抵免；電池電芯，每生產一千瓦時（kWh）可獲得 35美元 的稅收抵免。這一優惠只持續了三年，2025年7月，川普總統推出《大而美法案》，相關條款禁止與中國有關聯的企業獲得政府補貼，目的在於清除中國在清潔能源行業的影響。
《驅逐》一文指出一個滑稽的結果：美國的清潔能源過去是左派進步主義（woke）的產物，是民主黨的寵兒，如今該行業不僅需要標榜自己「不搞『覺醒』政治」（non-woke），以此化解川普政府對綠能的敵意；還聰明地打出「美中競爭」這張牌，以此爭取政府的支持。其結果是：這些複雜而不透明的交易並未降低美國對中國的依賴，多數情況下成為一種利益聯姻：「美國合作夥伴獲得大部分財務收益，但中國合作夥伴實際上提供了運營能力」。
中國企業沒能預測到美國現在「翻烙餅」式的政治狀態，使得昔日的資本安全不再。
經濟全球化的資本自由流動規則正受侵蝕
在世界各國中，美國一向被視為外商投資的首選之地，一是政治穩定性高，二是法規完善，透明度高；三是政治相對穩定。中國企業大約在20年前，學會了委託律所與諮詢機構做評估這類前期工作。只是現在國際環境劇變，新地緣政治格局取代了拜登時期的民主-專制二元敘事； 美國國內兩黨政爭激烈，無論是外交政策還是國內政策，幾乎都是翻烙餅，這種情況下，常規的投資諮詢就遠遠不夠了。在2022年拜登推出《通漲削減法案》時，很少有人能夠預測到2024年大選結果，當然更無法預測到2025年7月川普推出的《大而美法案》中，會設立一定要將中資企業排擠出美國的條款。
美國對外資政策的調整主要針對中國，其他國家所受影響不大。當前的美國投資框架奉行交易型和陣營化的審查邏輯，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啟動了「已知投資者試點計畫」（KIP），對盟國及夥伴國家的合規外資進行「快速審查」，而對中、俄、伊、古、委等被列為「受關注國家」的背景資金則採取極端嚴苛的排斥態度，審查從傳統的國防工業，延伸至人工智慧、先進半導體、量子計算等敏感技術，以及大宗商品、醫療保健、農業（如農田買賣）和靠近敏感設施的房地產。
比審查更要命的是追溯式執法下迫使企業出售資產。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近兩年頻繁對已完成的交易進行追溯審查，若認定存在風險，會動用總統令強制外資剝離在美資產或股份。前述中國清潔能源投資被迫低價出售給美資公司，就是這一背景下的產物。
以防「內賊」為主的中國《對外投資的規定》
截至目前，中國政府並未對在華的美國企業採取由國家發起的「強制收購股份」（即通過行政命令強行剝奪所有權並轉讓給中國國家或中資企業）的措施。6月公佈的《國務院關於對外投資的規定》（7月1日起正式施行），是中國首部專門規範對外投資的行政法規，中企和個人出海投資從此進入了「分類分級全過程監管」與「穿透式合規審查」的新常態，但主要是防止本國內部人向外輸出轉移一些行業的敏感技術。
新規確立了對外投資的三層分類引導體系，明確了對外投資的鼓勵類、限制類和禁止類領域。嚴禁出口的技術和產品包含了許多國家核心競爭力和屬於「卡脖子」（即防止外部制約、保護國家安全及技術優勢）的行業，以及部分屬於涉及國家安全、生態安全和傳統文化保護的傳統限制領域，詳列於《中國禁止出口限制出口技術目錄》及《對外投資敏感行業目錄》上。此外，新規嚴禁通過跨境派遣技術人員、提供技術指導或安排跨境培訓等方式，向境外變相轉移禁止或受限的技術與資料。對違規者處罰很重。
美中兩國同步修改並收緊跨境資本流動規則，正在將傳統的全球化推向以「地緣安全」為核心的割裂與重組階段，隨著美方斷資與中方嚴控技術境外非法轉移，全球硬科技產業已形成兩套無法相容的研發與資金鏈生態，台積電在這場博弈中的站隊，對美國非常重要，對臺灣也特別重要。此舉標誌著美中兩國博弈進入新階段，代表多邊主義的WTO將不可避免地被大國雙向穿透的內顧化監管（Inward-looking regulation / Inward-oriented supervision）、關稅與排他性經濟小圈子嚴重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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