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名暉:台灣若取得日本「最上級」護衛艦設計圖紙
日本的高市政府自上任以來展現的行動力,正在迅速改變印太地區的地緣政治狀態,作為安倍晉三之後最具開創性的政治人物,高市早苗正在證明選票的重量正在化為能量。
近期,隨著澳洲海軍「通用巡防艦」(SEA 3000)計畫的推進,日本三菱重工主導的升級版「最上級」(New FFM)護衛艦成為極具競爭力的熱門標的,極有可能奪下這筆歷史性大單。在此消息傳出的同時,我國海軍為解決主戰艦艇老化的「戟海計畫」,亦傳出有望獲得日本現役「最上級」護衛艦的平台設計圖紙。
這兩項消息的接連曝光,絕非時間點上的巧合,而是日本政府修正《防衛裝備移轉三原則》後,為地區鳴響安全的春雷。台灣若能獲得圖紙,不僅僅是搭上順風車,更是顯示台日關係正式跨越長期以來「只能做不能說」的隱性「戰略默契」,開創「實質裝備互通與技術轉移」的里程碑。
若再結合近期菲律賓有意採購「阿武隈級」護衛艦(Abukuma)的消息,日本等同宣告承擔過往美國在印太地區盟邦的造艦工作。對照近期日本政府力挺國內防衛工廠改造的政策,以及修改武器出口至全球十七國的政策調整,日本實際上已成為面對中國的印太「副警長」,也是日本在面對威權壓力時,展現成為「正常化國家」的決心。
美國大戰略調整下的務實調整
在探討日本防務政策的轉型,軍備出口與擴大區域參與的戰略調整之前,我們必須先理解美國的「西半球堡壘」以及「唐羅主義」對全球戰略轉型造成的影響。冷戰以來的印太地區的安全體系,是依賴華府為核心的「軸輻體系」(Hub-and-Spoke System),如今美國為強化「離岸平衡」的路線,避免陷入「帝國過度擴張」(Imperial Overstretch)的泥濘,正不可避免地進行「負擔轉嫁」(Burden Shifting)。
面臨此一巨大結構性的轉變,日本修憲和邁向「正常化」成為現實的必然,近期美國從東北亞抽調防空資源轉向伊朗,更顯示日本能轉型的時間極為窘迫。對台灣而言,日本在西太平洋的防務能力提升,以及國防產業能力的釋放與轉移,對於制衡中國的軍事冒進主義,無疑是最直接且有效的方式。
近年日本施行的《防衛產業生產基盤強化法》,政府的角色已從被動的採購者,轉變為主導產業重塑的戰略投資人。國家不僅提撥專款補助三菱重工、川崎重工等防衛企業優化生產線、導入先進製程與強化供應鏈韌性,更明文規定在企業面臨經營困難時,政府可將國防工廠實質「國有化」或採取「國有民營」模式以確保產能不中斷。這種基於國家意志發生的產業轉型,正在讓日本化身為西太平洋「民主兵工廠」,成為美制軍備最佳的在地化生產中心,以及地區盟邦就近的保障。
縫合第一島鏈南翼
在日本的印太戰略圖景,其軍事角色已從過去被動的「專守防衛」,積極蛻變為第一島鏈的重要安全力量。依照「邊緣地帶理論」(Rimland Theory),第一島鏈的南端咽喉,從台灣、菲律賓與周邊東南亞海域,是防堵中國權力向大洋洲擴張的首要接觸帶,卻也是整條島鏈中最為脆弱的一環。
《防衛裝備移轉三原則》推出之前,日本自衛隊的活動範圍與戰略觸角,已顯著擴大到東南亞一帶。近期日本頻頻援助菲律賓,不僅提供海巡船隻,更透過《互惠准入協定》(RAA)使日本艦艇與戰機能夠常態化地部署於南海周邊。
針對菲律賓長期海空武裝薄弱的問題,日本計畫轉移退役的「阿武隈級」護衛艦與「03式中程防空飛彈」,直接填補馬尼拉面對中國的軍力劣勢。日本透過頻繁的軍備輸出與自衛隊活動足跡的南向延伸,實際上已與澳洲試圖共同縫合第一島鏈南翼,強化長久以來脆弱的島鏈環節。
然而,若沒有區域內其他國家協作,面對日益增長的解放軍海上力量,未必能獨立維持防線至南半球。此時我們若將轉移台灣圖紙,以及共建「台菲經濟走廊」,投資呂宋島北部基地等資訊共同還原,便能發現這是日本需要台灣作為地區援手的訊號。
台灣的身分認同確認與國防產業升級
台灣引進日本「最上級」設計圖紙,獲得日本官方「不反對」回應,這象徵日本在承受中國壓力下,對台灣安全社群的認可。隨著日本解除武器出口限制,預期將促進台灣國防產業進一步發展,並拓展建軍思維及戰略視角。
海軍原本規劃的「震海計畫」曾因戰鬥系統與艦體整合延宕,加上主力艦隊老化帶來挑戰,遂轉向「最上級」。這不僅解決現階段需求,更能提升台灣軍事科技,有助於台日雙方建立共通供應鏈標準以及艦艇訓練與操作規範。
目前台灣多數軍備受美製規範限制,缺乏具「相互可操作性」及共通標準的替代產品,不同於歐洲各國可自主銜接美制系統。此類無形資產的引進與硬體同等重要,可協助國軍現代化,推動國防產業創新,並加強與區域盟邦的安全合作。
台灣造艦能力近年因「國艦國造」等計畫顯著提升,培育中信、龍德等造船廠,潛艦國造更為產業帶來黃金時期。如能引進日本「最上級」設計理念,除獲得技術外,更能融入日本先進造艦哲學、生命週期管理及系統工程方法,全面優化台灣造艦產業競爭力。
「切香腸式」的接軌台灣
從戰略層面觀察,中國與日本於東海及西太平洋地區日益升高的軍事對峙,某種程度上可分擔現階段台海所面臨的壓力。隨著法規逐步鬆綁,日本武器出口政策現已延展至十七個國家,涵蓋已簽署《防衛裝備及技術轉移協定》的美國、英國、澳洲、印度、菲律賓及多個歐洲與東南亞國家。
日本向澳大利亞、菲律賓等國出口防衛裝備,有助於大幅提升盟邦及理念相近夥伴間的相互操作性,並促進基礎零組件與人員的流通。此舉將使解放軍需於多方佈局兵力,有利於台灣爭取更大的戰略緩衝空間。
受限於國際政治現實及無正式邦交關係,台灣目前尚未納入該十七國官方締約名單,然日本仍保留政策調整的彈性。若日本政府認定相關出口符合安全保障或國家戰略利益,且經國家安全保障會議審查,即便輸出國處於衝突狀態,亦能例外適用出口政策。
若「最上級」設計圖紙透過商業合約或民間顧問等非正式渠道流向台灣,而非直接軍艦銷售,可藉由「切香腸戰術」逐步推動合作,既能規避直接軍售所涉外交及法規限制,同時強化台灣防禦能力。
基於防務政策調整所形成之官方與非官方並行雙軌架構,有助於突破既有框架,使台灣實質融入印太區域國防產業體系。在未來潛在區域衝突情境下,由於台、日、澳、菲主力艦艇於結構及指管邏輯方面高度相容,各國海軍於後勤補給、維修支援乃至戰術資料鏈路上,都具備無縫整合潛力,促使跨國共同作戰圖像的建立更加順暢。
日本防衛大臣小泉進次郎/取自小泉進次郎X)
從安全消費者到同盟「共創者」的質變
日本解除防衛裝備出口限制,其主要目的是藉由參與西方盟國跨國專案,獲得先進概念及技術,並能選擇性地釋出成果。例如,日本在「全球作戰空中計畫」中與英國及義大利合作開發第六代戰機,已於2024年初特別修正《防衛裝備移轉三原則》,允許這些戰機出口至第三國,進一步擴大合作成效。
此外,日本受邀探討加入美英澳「AUKUS第二支柱」,重點在極音速武器、人工智慧與量子運算等高端防務技術領域。相關研發需依賴大規模晶片與運算能力,台灣可與日本互補資源。為應對美國國防產能壓力,美日展開彈藥共同生產,如授權生產「愛國者三型」(PAC-3)飛彈以補充美軍庫存,台灣與菲律賓亦為潛在受益國。
透過推動各項跨國合作,日本與盟邦關係呈現結構性轉變,由過去高度依賴美國保護的「安全消費者」,轉型為具輸出產能與技術的「安全共創者」。此舉不僅促進機密共享與戰略信任,也使日本與英國、澳洲等國,以及其他合作夥伴,向「準軍事同盟」關係邁進。
身為尋求「正常化」國家的日本,其防務政策調整將深刻改變冷戰後印太地區的地緣格局。政府推動工廠轉型以提升區域國防產能,配合武器出口政策變革,日本重返大國行列只是時間問題。
共構印太安全社群的新脈絡
日本目前正有系統地填補美國在區域安全領域留下的空缺,並逐漸發揮「網格化安全架構」核心成員的作用。對潛在威脅者而言,其所面對的不僅是遠隔太平洋的美軍,而是一個裝備高度互通,且理念一致的安全社群,正在以日本為核心形成。
早年的日本政府亦積極推動區域安全合作,但是歷史問題仍時常削弱合作的穩固性。日本選擇自我定位為區域秩序的維護者,鄰近國家的在野黨不時藉由對日本殖民歷史的批判,強化自身合法性。在特定國內政治議題升溫時,亦可能藉歷史爭議激化社會情緒,不利於真誠互信的建立。
此外,中國與鄰近國家存在共同建構的歷史進程,各國部分文化與歷史元素難以完全與中國區隔,「身分分裂」的現象使得造成安全議題難以為繼。然而,隨著冷戰後共同建構的價值與生產體系,以及來自中國的戰略壓力催化,印太地區在這十年之間正加速共構歷史脈絡,國防產業發展亦促進區域間制度和規範的一致,書寫當代安全社群的新篇章。
對台灣而言,當前正處於重要的歷史節點。透過國防預算編列與軍購案推動,促進與日本等盟友在軍事科技、研發理念等無形資產上的交流,對提升國防自主性具有關鍵意義,重要性可比擬實體武器的採購。唯有如此,台灣方能於國際大國角力中確保國家安全與戰略主導權。
※作者為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博士候選人/東協經濟貿易文化發展協會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