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龐大授權下 高市有兩條路可選
高市早苗的大勝,不僅是一場選舉結果,更是一場敘事轉向。市場迅速給出回應——所謂「高市交易」(Takaichi Trade)席捲東京:日經225指數一度突破58,000點,今年以來累計上漲約15%;半導體設備、軍工、防務製造商全線走強;房地產、醫療保健與工業板塊輪番上漲。與此同時,日圓走弱、長債承壓,十年期國債殖利率升至約2.3%。股強、匯弱、債跌,構成鮮明對比。
這不是單純的資金追逐題材,而是對權力結構與國家路線的重新定價。
民意超級授權:政策確定性如何變成資產價格
自民黨單獨取得三分之二眾議院席位,意味著高市擁有日本史上罕見的政治槓桿。對市場而言,最重要的不是政策內容本身,而是「可預期性」。從現在到2028年下屆選舉,日本政府大方向已相對清晰:積極財政、戰略性產業投資、相對寬鬆的貨幣環境。
這種確定性本身就是風險溢價的壓縮器。因此,資金流向呈現高度政策導向:房地產與建築受益於基建與公共支出擴張;國防與重工受益於防衛費提升與武器出口鬆綁預期;AI、半導體、量子科技受益於國家主導型投資;金融股受益於殖利率上行帶來的利差空間;食品與內需股則押注消費稅減免。
這是一場由財政敘事驅動的多線行情,而不是純粹的景氣循環反彈。
日本的實力與美國的配合:從經濟夥伴到戰略支點
真正的變化,發生在日本與美國的角色重組上。冷戰後,日本在美國主導秩序中扮演的是「低風險金融優等生」:美國提供安全承諾;日本維持超低利率;全球資本借日圓套利、投向高收益市場;日本資本分享全球化紅利。這種安排,使得日圓與日債成為避險資產。因為,日本本身不是風險源,而是秩序穩定器。
但如今,美國的戰略重心與財政壓力正在改變遊戲規則。美國對外擴張的金融動能放緩,卻在地緣政治上要求盟友承擔更多責任。日本因此被推向亞太前線——增加防衛支出、強化軍工產業,以及在科技供應鏈中去風險化。
高市的勝選,正是這一趨勢的政治體現。她主張將防衛費提升至GDP 3.5%,強化武器出口與戰略投資,並在對中政策上更為強硬。從華府角度看,這是理想劇本,讓日本成為亞太秩序的承壓者與執行者。
問題在於,當一個國家從「秩序穩定器」轉為「地緣博弈前線」,它還能同時維持避險資產的光環嗎?
(取自高市草苗X)
股強匯弱債跌:市場天平的砝碼在哪裡?
高市勝選後的市場反應,其實透露出投資人內心的搖擺。股票市場押注財政擴張與戰略投資,期待企業盈利改善;外匯市場則預期寬鬆延續,日圓貶值約6%;債券市場開始要求更高風險補償,殖利率抬升。
這三個市場並不完全一致。股票處在交易「成長敘事」;匯市呈現在交易「政策寬鬆」;債市則是在交易「財政可持續性」。
日本政府債務佔GDP比重已接近240%若再疊加食品消費稅減免與擴張支出,財政空間勢必收縮。短期內,政策確定性壓倒結構疑慮;中長期,債務與通膨可能重新成為主線。
市場真正的天平砝碼,其實在兩個變量之間擺盪:第一,財政刺激能否轉化為實質生產力提升?如果AI、半導體與國防投資帶來技術突破與薪資成長,市場會容忍債務上升。第二,日圓貶值是否演變為輸入型通膨失控?若弱日圓侵蝕家庭購買力與中小企業利潤,政治與經濟壓力將同步升溫。
避險神話的終章?
過去幾十年,每逢全球動盪,資金自然湧向日圓。這是一種幾乎條件反射式的行為。
但最近幾次市場震盪中,日圓反應遲鈍甚至反向波動,需要政府干預才能穩住匯率。這顯示一個更深層的變化:日圓不再被視為「無風險的外部觀察者」,而是可能捲入風險中心的資產。
如果未來的動盪來自亞太地緣政治衝突,日本將不再是避風港,而是風暴區的一部分。屆時,日圓可能與其他風險資產同步波動。
這是高市時代最大的金融悖論:要成為更強的地緣政治玩家,就必須承擔更高的風險溢價。而風險溢價上升,意味著避險地位下降。魚與熊掌,難以兼得。
超強權力如何使用?
如此龐大的授權,高市可以選擇兩條路:一條是以財政擴張與國家資本主義為主軸,透過基金與政策傾斜塑造「戰略性企業集團」,以經濟安全為名進行深度產業干預;另一條則是在強化安全的同時,推動真正的結構改革,包括勞動市場、移民政策與創新生態重建。前者能迅速見效,後者才能長久改變生產力。
市場目前押注的是第一條路徑帶來的盈利提升;但長期資本真正關心的,是第二條路徑是否存在。
從安全資產到戰略資產
高市勝選,標誌著日本從「低調穩定者」向「戰略行動者」轉型。這會提升國家存在感,也會提高波動率。
對投資者而言,日本或許不再是那個「危機時買入就對了」的避險資產,而是一個需要判斷政策、地緣與財政路徑的複雜市場。
日本正在重寫自己的國家敘事。
問題是:當它成為更強的地緣政治玩家時,全球資本是否仍願意把它視為最安全的避風港?答案,將決定日圓與日債未來十年的命運。
※作者為政治經濟觀察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