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董高薪卻捲訴訟？「沒參與經營」仍遭起訴，當獨董好危險？
京華城案外案持續延燒，中石化前獨立董事朱雲鵬、陳瑞隆雙雙遭起訴，也讓「獨董責任」再度成為資本市場關注焦點。近年財報不實、關係人交易爭議頻傳，獨董也面臨沉重的風險與壓力。投保中心累計已對99名獨董提起訴訟，目前仍有56名獨董仍在訴訟程序中。為何獨董成了高風險工作？
5月初，中華獨立董事協會舉辦獨董進修課程，邀請財團法人證券投資人及期貨交易人保護中心（投保中心）總經理林俊宏，以及投保中心律師侯宜諮，針對近年財報不實案件、董事責任認定及司法實務趨勢進行解析。
課堂上，不少獨董最在意的問題莫過於「我明明有提問，也要求補資料，盡了監督之責，為什麼最後還被告？」
近年隨著財報不實、關係人交易與非常規交易案件增加，包括2004年的博達上市弊案、2016年的樂陞違約交割案、2020年爆發的康友製藥控股（康友-KY）掏空案，以及近期京華城案外案等重大事件接連浮上檯面，也讓獨立董事的法律責任與履職風險提升。
全台上市櫃獨董逾8000人，近百人曾被告
中華獨立董事協會創會理事長駱秉寬開場指出，隨著台灣資本市場快速擴張，目前公開發行公司已約2600家，其中上市公司約1100家、上櫃公司約360家、新興市場公司約879家。若以每家公司至少設置三席獨立董事估算，全台獨立董事人數已超過8000人。
自2017年起，上市櫃公司已全面設置獨立董事，獨董制度也正式從過去少數大型企業的盡責治理制度，走向更全面的普及。
但駱秉寬引用投保中心統計指出，自2003年成立以來，投保中心累計已對99名獨立董事提起訴訟，目前仍有56名獨董仍在訴訟程序中。若再加計一般董事，涉訟人數可能達4、500人，案件多與財報不實、公開說明書不實、內線交易及炒作股票等議題有關。
而這堂獨董進修課結束不久，5月8日，京華城案外案也再度引爆市場對獨董責任的高度關注。台北地檢署偵辦京華城案外案，認定威京集團總裁沈慶京於民國108年間主導京華城土地標售案時，指示中國石油化學工業公司透過子公司鼎越開發，以372億元向關係企業京華城公司標購土地，涉嫌以「左手賣右手」方式，導致中石化溢價約30億元取得土地。
檢方依照《證券交易法》特別背信、非常規交易及洗錢等罪，起訴13人。其中，時任中石化獨立董事的朱雲鵬，以及曾任經濟部長、後續擔任中石化董事長的陳瑞隆也遭起訴。這個案件再度凸顯，在《證交法》「推定過失責任」架構下，獨立董事即便並非實際經營者，若無法證明自己已善盡注意義務，仍可能面臨龐大民、刑事責任風險。
財報不實最常見：虛偽交易、循環交易
侯宜諮在課程中進一步解析近年財報不實案件樣態。
她指出，近三年財報不實案件中，最常見類型是「虛偽交易」與「循環交易」，共24件，占整體案件約66.67％。
實務上常見情況包括：有採購契約、有金流，但沒有實際物流，甚至只是資金過水、製造交易假象，藉此美化營收與財報數字。
其次則是隱匿關係人交易，共13件，例如未揭露關係企業交易、重大資產抵押或特殊利益安排等。侯宜諮指出，投保中心提起團體訴訟時，核心邏輯多建立在「股價價差損失」。也就是投資人因相信財報內容買進股票，而公司透過美化財報、虛增營收，讓市場誤以為公司營運良好，推升股價；等到舞弊或財報不實曝光後，股價重挫，投資人因此產生損失。
她以簡化案例說明，若投資人因相信財報，以每股20元買進股票，後續財報不實曝光後股價跌至2元，而法院認定2元才是真實合理價格，則每股18元價差，便可能成為損害計算基礎。若法院再認定某位董事責任比例為5％，整體損害金額為100億元，該董事原則上就可能負擔5億元賠償責任。
「董事責任最大的風險，其實是不知道最後賠償金額會有多大，」侯宜諮直言，若涉案公司為熱門股票、交易量龐大，或財報不實期間長達數年，最終求償金額往往極為驚人。她也以過去博達案為例，指出由於財報不實期間長、交易熱絡、股價跌幅巨大，最終求償規模也相當龐大。（編按：投保中心受理博達案超過萬名投資人求償，總求償金額超過58億元，最終歷經多年訴訟，總賠償金額逾2億多元，部分投資人獲得數千萬元賠償，賠償資金來自博達公司董事、監察人、會計師事務所、證券承銷商的賠償與和解金。）
侯宜諮指出，目前法院在財報不實案件上，多採取《證交法》下的「推定過失責任」。也就是說，只要公司發生財報不實或公開說明書不實情形，董事原則上即被推定須負民事責任，除非能自行舉證已善盡注意義務。
換句話說，在這類案件中，往往不是投資人證明董事有錯，而是董事必須反過來證明自己已經盡責。
「我才剛上任！」不被接受的董事６大抗辯情境
她也整理近年實務上最常見、卻未必能獲法院接受的六大抗辯情境。
第一種，是主張「財報不實是經營階層故意造假，我事前無從知情」。但法院多認為，董事既負有推定過失責任，仍須自行證明已善盡監督與查和義務，否則難以免責。
第二種，則是「我沒有出席當次董事會或審計委員會」。不過法院普遍認為，出席董事會、審查財報，本就是董事最基本義務，不能因未出席而當然免責。
第三種情況，是「當時有正當理由請假」。即便如此，法院仍認為，董事至少應於會前、會後詳細閱讀財報內容，並具體表達意見，才能主張已善盡注意義務。
第四種，則是「財報已有會計師簽證，且出具無保留意見」。但法院實務普遍認為，董事、監察人與簽證會計師各自負責，不能因會計師已簽證，就免除董事對財報的審查責任。
第五種，是「我才剛上任」。侯宜諮指出，實務上，即使董事於財報通過時甫接任，或曾中斷任期後再回任，也不當然構成免責理由。
第六種，也是過去不少企業常見的情況：「我只是掛名董事、橡皮圖章，沒有實際經手業務。」但法院反而可能認為，「橡皮圖章」本身，就代表未盡注意義務。
曾有獨董私下抱怨，自己並非財會專業出身，但在董事會中仍積極提問、要求補充資料，最後卻還是與其他董事一起遭到起訴。也因此，投保中心近年建立的「盡責審議機制」，對獨立董事而言格外重要。
林俊宏則指出，實務上，民事求償往往是在刑事案件進入一定程序後才真正展開，而刑事案件動輒歷時六、七年，甚至超過十年。等到案件進入民事程序時，董事可能早已退休，公司人事也已全面更替，後續蒐證難度極高。
獨董自保５原則：留下完整盡責軌跡
他坦言，在台灣公司治理環境中，獨立董事如今早已不再只是「掛名職位」，而是一項必須留下完整履職軌跡、同時承擔高度法律責任的專業工作。
也因此，投保中心近年進一步建立「盡責審議機制」，透過五大評估面向，作為判斷董事與獨立董事是否已善盡職責的重要依據，同時也將影響後續若涉及團體訴訟時，是否列入求償對象的重要判斷基準。
第一，是董事出席董事會及執行職務情形，包括是否事前蒐集資料、會中積極發言，以及會後是否持續追蹤執行情況。
第二，是與內部稽核部門的互動情形，是否真正掌握公司內控制度與風險管理狀況。
第三，是與財會主管的互動與監督情況。
第四，是與簽證會計師的互動情形。
第五，則為公司法遵制度的落實程度，包括是否建立有效的法遵與內控制度。
林俊宏透露，截至今年第一季，投保中心已針對10件案件啟動盡責審議機制，並向35位獨立董事發函，其中共有25人正式進入審議程序，最終有7人獲決議不予訴追。他表示，這些獨立董事之所以獲得免責認定，關鍵就在於完整保留履職紀錄，包括會議討論內容、資料蒐集過程、具體意見表達，以及後續追蹤與監督紀錄等，因此最終被認定已善盡職責。
「證據保全非常重要，」林俊宏指出，包括董事會簽到紀錄、曾提出具體建議的議案文件、相關Email往來、對話紀錄，甚至要求修正會議紀錄的溝通內容，都可能成為日後證明已善盡注意義務的重要依據。不過，他也強調，最根本的關鍵，仍在於「慎選公司、積極參與、留下執行職務軌跡，以及持續進修」。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