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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是為了看清回家的路!專訪旅荷藝術家陳柏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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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天前 • 發布於 2天前 • 王顥燁/小城旅人雜記
離開,是為了看清回家的路!專訪旅荷藝術家陳柏豪

「我在做很多研究時才發現,原來我的家族會到台灣,可能也是因為荷蘭人。」四百年前,因為當時荷蘭東印度公司需要在台灣拓墾,在明清混亂之時,才吸引了漢人移居台灣。而視訊鏡頭的另一端,2025 年受邀參與臺北市立美術館(下稱北美館)台北雙年展的旅荷藝術家陳柏豪(Skyler Chen)人在鹿特丹,這座二戰後浴火重生、以理性現代主義建築聞名的城市,與他充滿熱帶記憶的故鄉 ──高雄,有著截然不同的氣味。

經歷四百年之後,祖籍福建、澎湖的陳柏豪,輾轉來到荷蘭定居。這段跨越四百年的歷史巧合,似乎成了他人生的最佳註腳。

他不只是一個亞裔酷兒移民,更像是一個在大歷史洪流中漂泊的旅人。從出生於摩門教傳統家庭、就讀中華藝術學校、到美國猶他州念美術、在紐約打工駐村,再到如今荷蘭的藝術家生活,陳柏豪花了二十多年,在流浪中尋找自己,也在畫布上述說屬於他的台灣經驗。

不同於常見的「酷兒挑戰異性戀霸權」的強烈視覺風格,陳柏豪的畫作呈現新古典主義的當代轉譯,保有一種懷舊色彩,經常透過並置迥異的物件,迂迴地表達他的情感與觀察。在高度數位化、概念藝術當道的現代,不禁令人好奇,繼續堅持使用繪畫這個媒介的他,一路以來的養成和發展。

上圖為陳柏豪作品於 2025 台北雙年展展覽現場。圖/臺北市立美術館 提供,呂國瑋 攝影

非典型「美國夢」:當藝術少年遇上摩門教劇本

回溯到西元 2000 年,那是千禧年的開端,網路尚未全面普及。剛從高雄中華藝校畢業的陳柏豪,正面臨人生第一個巨大岔路。

那時的中華藝校聚集了一群剛從歐美留學歸國的年輕老師,如潘大謙等人,他們將「獨立思考」的種子播撒在這群高中生心中。原本拿到紐約大學錄取通知的陳柏豪,滿心期待要去擁抱大蘋果的自由空氣,卻在回家報喜時被現實狠狠打臉 ──家裡已經投入所有教育資源供他讀高中,沒有足夠的經費供他去紐約。

「家人說,如果真的要出國,唯一可以去的是猶他州,」陳柏豪苦笑著回憶,「因為我小時候家裡是摩門教,到那邊有教會支持,讀書學費比較便宜。」如同當年常見的樣板家庭,傳統的父母抱著傳宗接代的期盼在多個女兒之後產下一子,陳柏豪從出生開始,就背負父權體制下的期許與壓力。然而儘管看似傳統,父母卻也給他學習繪畫的自由。

於是,一個早早意識到自己酷兒身分、嚮往自由的藝術少年,就這樣義無反顧去到美國,靠著在中國餐廳打工賺錢,先後在匹茲堡州立大學、猶他大學完成學業。

「那時候出國跟現在完全不一樣,連 E-mail 都要在學校圖書館的電腦裡才能寫。當時的離開,更像是一種從自己熟悉的土地上『消失』的感覺,帶著不確定、孤獨,也帶著一種無法回頭的決絕,」他說。

這段「非典型留學」經歷,聽起來充滿了荒謬的衝突感。身為亞裔、酷兒,以及身處白人主流教會中的少數,這種「少數中的少數」處境,迫使陳柏豪學會了觀察。「長期在一個並非自身文化與語言背景的環境中生活,也許出於一種生存本能,我的觀察力反而變得更加敏銳。」持續地對日常提出質疑,成為創作珍貴的養分。

如今已不是摩門教徒的他,當年在教會獲得許多學習資源。「對我來說,摩門教其實很像一間美國公司,他們的教義黑白分明,在裡面我學會了理解美國人說的故事,特別是在 20 世紀他們是怎麼霸權的。」作為生理男性,教會把很多資源放在他身上,讓他意外學會公開演講。但當長大之後要去質疑教會時,也深刻體會到,沒有指南書的世界,瞬間變成一片混亂的灰色。

「在灰色的地緣裡要找到平衡跟自己的方向,其實是蠻難的。」這段兒時經歷也深刻影響他的藝術表達。作為亞裔酷兒、在承載傳統家庭對兒子角色的期待,以及摩門教的框架體制,使他的作品常常討論如何在傳統和自由之中,誠實面對自己身體的渴望,正符合 2025 台北雙年展對「思慕」的探索。

紐約生存修羅場:貴人相助,畫筆重啟

離開猶他州後,陳柏豪終於去了紐約。但迎接他的不是《慾望城市》裡的華麗派對,而是赤裸裸的生存修羅場。

回憶起那段日子,他曾在餐廳端盤子,也做過油漆工,因為生活各種困難,他沒有想過以自己的創作維生。直到一位貴人拉了他一把 ──曾幫 Anna Sui 設計娃娃頭香水瓶的知名美國普普藝術插畫家麥可.伊康諾米(Michael Economy)。

當時陳柏豪作為他的助理,「有一天 Michael 拿了一本素描本給我,跟我說:『Skyler,你一輩子都在學藝術,為什麼現在沒有在畫畫?你回去,每天畫一頁看會怎麼樣。』」

2006 年正好遇上部落格興起,陳柏豪開始畫畫,也開始到部落格分享,最後甚至在西村小畫廊展出。

也是在紐約餐廳打工時,遇到在附近雀兒喜美術館(Chelsea Art Museum)工作的策展人提爾.法爾拉特(Till Fellrath)。兩人逐漸變得熟識,後來也在社交媒體平台上保持聯繫,直到 2024 年法爾拉特受邀為台北雙年展策展時發出邀約,正好讓陳柏豪有機會完成沉澱已久的新作品,以思慕為主題的系列畫作,包含《跨世代的勇氣》、《終於等到我的辦桌》和《青少年》。

跨世代的勇氣:在家族創傷中,尋找台灣的連結

上圖:陳柏豪,《跨世代的勇氣》,2025,油彩、畫布,180 x 280 公分,藝術家版權所有。圖/臺北市立美術館 提供

陳柏豪對台灣歷史的深刻認識,是在離家多年後才發生的。27 歲那年返台服兵役,在外公家無意間看到一張泛黃照片,才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

原來那張泛黃照片是他的叔公,也是二二八事件的受難者。陳柏豪的阿姨拿出由台灣歷史學家許雪姬在民國 82 年進行口述歷史調查完成的《高雄市二二八相關人物訪問紀錄》,提及外公曾參與受訪的過去。

「我看了那本書當場大哭。為什麼這麼重要的事情,我們在家族裡面沒有辦法去討論呢?」

即使解嚴多年,家族長輩依然選擇沉默,從來不曾在對話中提及。那種深植於骨髓的恐懼,讓這段記憶成為家中的禁忌。「我舅舅甚至說,他不希望家族的創傷被拿來當作政治工具,」陳柏豪說。

他回想起小時候台灣正經歷第一次總統直選。有一次,鄰居來詢問他的父母與祖父對選舉候選人的看法,他父親卻反問:「我們真的可以討論這件事情嗎?」當時已經解嚴許久,陳柏豪記憶深刻,「原來在大人的世界裡,言語與立場曾經需要如此小心翼翼,也第一次感受到戒嚴時期所留下的陰影,即使在解嚴之後,仍然深深地存在於日常生活與家庭的態度之中。」

這段家族秘辛,成為他在 2025 台北雙年展展出作品《跨世代的勇氣》的核心。但他並不試圖給予歷史定論,而是讓那些被壓抑的集體潛意識,透過他的畫筆,重新在這個世界上找到發聲的機會。把這段跨時代的家族創傷,轉化為力量。他引述榮格的心理學,「當你要去接受自己的過去的時候,你才能往前走。」

創傷可能會透過 DNA 遺傳,而真正重要的是這段歷史如何讓大家繼續向前。外公、叔公的故事,在陳柏豪的生命中變成一股珍貴又沉重的勇氣,讓 27 歲的他開始對台灣有更多連結,也支持他在多年後回到台灣擔任志工,支持婚姻平權。

酷兒的迂迴敘事:從摯愛小說《孽子》說起

上圖:陳柏豪,《我最喜歡的小說》,2022,油彩、畫布,65 x 53 公分,私人收藏。圖/臺北市立美術館 提供

在《我最喜歡的小說》畫作中,陳柏豪把白先勇的小說《孽子》放在畫作前景中心。「我應該是 2000 年在美國看到這本書的,當時非常震驚,書名就好像是在說我。」

在 2022 年完成的《我最喜歡的小說》,靈感來自當年到北京辦個展時,陳柏豪思索要如何找到探討東亞酷兒議題的切入點。他發現在中國的酷兒文學中,唯一有出版卻沒有被禁的書就是《孽子》,於是他將小說封面置入在畫中,作為充滿象徵意味的物件,既反映他的個人身分認同,也喚起觀者的連結。

不同於西方酷兒藝術,往往強調個人主義、高舉「Pride」大旗的張揚;東亞的酷兒經驗,更多的是在家庭期待、傳宗接代壓力下的掙扎與迂迴。

陳柏豪提起他曾對伊康諾米說,「我不去參加同志大遊行,因為我覺得那裡都在辦派對、奇裝異服,感覺都是在講性。結果他看著我說:『Skyler,我這個年代的人們非常努力地去爭取這些權利給你,結果你視為理所當然。』」陳柏豪當時不以為意,直到多年後回台灣參與同婚平權公投的志工活動,到處去發傳單時,才真正明白當年的「老人言」。

他遇到很多同樣來自傳統家庭的年輕台灣人,正努力追求自己權利,讓他很感動。「我們不會去到處喊口號,真的只是在分享我們的故事而已。」作為藝術家,他並不把自己當作行動主義者(activist),而是透過作品讓大家去有機會去討論。

離開台灣的前一天他回到北美館,驚訝於館內的眾多人潮,也在展間看到大家積極討論,深受感動。「我們社會已經到了一個程度,是大家可以去討論他們自己對眼前事物的感受。」對比那些專制國家的美術館,「不管講好的還是講不好的,人民開始有自我思考的能力了,這不就是當初設立這些美術館的原因嗎?可以去質疑很多事情,就表示我們已經到了很棒的狀態了。」

陳柏豪憂心提到,美國的 Alpha 世代對酷兒支持度下降很多。不論是言論自由、或是身分認同的多元,都是在創傷之後、經過世代努力得來的果實。對陳柏豪而言,他並不是在創造新的敘事,而是試圖藉由畫筆,記錄東亞酷兒的經歷。

「這個經驗並不僅僅關於性向或身分,更包含了傳統思想與個人身體慾望之間長時間的拉扯。走到最後,它所指向的,反而是更根本的問題 ──關於人如何與他人建立關係、如何在社會與親密之間尋找位置。」

荷蘭的「平庸」哲學:把掌聲留給作品,而不是拍賣槌

從紐約的躁動搬到鹿特丹的冷靜,從資本主義到社會主義,陳柏豪經歷了一場價值觀的洗禮,也讓他對「成功」有了截然不同的定義。

「剛到荷蘭時,我其實很不適應。這裡沒有太多的娛樂,食物又貴又難吃。」他提到一個有趣的觀察:「我每到一個新國家,第一件事就會坐在咖啡廳裡,聽隔壁桌在講什麼。」或許在美國大家都說 Yes, Yes, Yes,「一開始剛到荷蘭,我就聽到大家一直講 Nee, Nee, Nee(不)。我想說完了,這裡是一個 No Culture 的國度。」

儘管一開始就受到文化衝擊,他也在這裡找到了某種寧靜的「平庸」。成長於台灣或美國這類高度資本主義、娛樂消費慾望無邊的社會,陳柏豪說自己的頭腦構成「非常資本主義」,常常要去證明自己。但到了荷蘭,這樣做反而變得奇怪。

在荷蘭,就算再窮的社區也會有公園和基礎設施,讓居民擁有同樣的社會尊嚴。這裡的人不需要向誰證明自己很成功、重視人與人的關係,陳柏豪說,「我寧願去接受平庸的生活,但大家的生活有一樣的標準。」

這種反資本主義的思考,也延伸到他對藝術市場的批判。他引用了紐約作家弗蘭.利波維茲(Fran Lebowitz)提過的例子:當畢卡索的畫作要進行拍賣時,畫家出場時全場靜默,卻在畫作經由拍賣官敲下天價成交金額的那一刻,爆出熱烈掌聲。

「我們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我們不是應該為畫家拍手嗎?我們集體拍手,是為了拍賣這個行為鼓掌,而不是為了這個作品感動而鼓掌,這是當代藝術市場的問題,」陳柏豪引用利波維茲的犀利反問。

如今的他已經放下了那種「希望被世界認可」的執念。「我現在覺得,藝術家不需要去推銷自己,只要作品做得好,就一定會有人看到。」作為藝術家的他相信,只要誠實地把人類的經驗轉譯出來,作品離開了工作室,就會也自己的生命。

想通之前,陳柏豪其實度過各種艱難。

先是 2005 年他還 20 多歲時,當代藝術圈開始流行概念藝術和裝置藝術,他卻仍堅持繪畫這種相對傳統的媒材,「連藝術界的人都覺得,你正在走一個沒有路口的路。可是這種聲音我從小就聽到了,這就好像在藝術裡面還要被歧視的感覺。」可是誠實叩問內心,繪畫還是最忠於自我的選擇。

36 歲時的他,還在餐廳打工,面對其他同齡人都已經有穩定事業,他也曾充滿自我懷疑,可是「走了那麼久,你會發現,做藝術應該對自己要做什麼是最忠誠的,因為你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你做的事情不是要符合現在的市場。」他分享薇薇安・魏斯伍德(Vivian Westwood)說過:「藝術不該是為了迎合大眾而存在(Art shouldn’t be popular)」。

對陳柏豪而言,繪畫是一種最直接、也最貼近人性的表達方式。無論科技日新月異,他仍然著迷於手的溫度和不完美。他只要把所感受到的真實表達,那作品就會超越時間與文化。

上圖:陳柏豪,《終於等到我的辦桌》,2025,油彩、畫布,180 x 140 公分,藝術家版權所有。圖/臺北市立美術館 提供

視角與流浪:一場跨越時間、文化與家族的對話

他提到近期也深受電影《大濛》和《女孩》觸動,作為藝術家,「當然我們會希望作品被看到,但被看到之後要怎麼走到下一步也很重要」。他透露下一個計畫,要去探索荷蘭和台灣的關係。

今年 6 月於義大利馬薩喬故居(Casa Masaccio)展出作品。馬薩喬是西方藝術史上,第一位系統性運用「線性透視法」繪畫的藝術家,深刻影響西方視角。而東亞繪畫傳統中,更重視敘事性與多重視角,並置不同時間與事件。「在我的繪畫裡,正好同時存在著這兩種元素」。

儘管透視法建構出看似真實的空間感,本質上仍是一種幻覺。因此對陳柏豪而言,這次個展更像是一場跨越時間的對話,重新思考文化「視角」的本質。

他談起自己並不是因為特別喜歡荷蘭,才到此定居,而是因緣際會從美國搬到荷蘭,甚至在鹿特丹有了工作室,開始穩定的藝術家生活。他有時會想:「為什麼我會跟這個國家有這麼深的連結?為什麼會被『困』在這裡?」進行研究之後發現,荷蘭東印度公司與自己家族的淵源,陳柏豪因此探訪很多東印度公司去過的地方,像南非的好望角和台南的熱蘭遮城。「因為四百年前的一個公司,讓整個世界走向不一樣的方向,也是我一直在研究的事情。」

正因為多國移居和四處流浪的生命經驗,陳柏豪能夠見微知著,不輕易把一切視為理所當然。他鼓勵每一個人都可以出國,不論是移居或是旅行,因為「出國就是把自己放在一個不是理所當然的環境裡面去生存。」

他很鼓勵大家去印度,經歷一段內在的旅行,「你想看到什麼就會看到什麼。想看到美好就看到美好,想看到悲傷就看到悲傷,所以要變成自己的策展人。」或許在看待作品時也是,創作者從自己的生命經驗出發,而觀者就像跟著創作者去了一趟想像的旅程,想看到什麼、產生什麼聯想,也有絕對的自由。

結語:以畫筆為歸途 ──在「之間」凝視故鄉

上圖:陳柏豪,《之間》,2021,油彩、畫布,100 x 80 公分,私人收藏。圖/臺北市立美術館 提供

隨著年歲增長,移居異地的時間越來越長,超過了陳柏豪在台灣成長的時間,他也逐漸能夠保持距離來觀看台灣。

「直到這幾年,我才更深刻地體會到,台灣在歷史、地緣與當下政治現實之中,所處的位置是多麼複雜而有趣。」在這塊土地上,存在高度多元的群體,集體共享卻也獨立擁有不同的歷史記憶。「正是這樣層層交織、甚至彼此矛盾的關係,讓我產生一種責任感,想要更深入地理解這塊土地,同時也更認真地回望並認識自己的家族背景。」

台灣位於國際地緣政治的模糊多樣性,也讓他理解到,「許多事情並不是非黑即白,而是長時間存在於一種模糊、不穩定、甚至相互矛盾的狀態之中。」

「進一步來說,這也延伸到我對自我身分與成長的理解。無論是對台灣的認識,或是對自身認同的探索,都讓我感受到那種介於之間、不斷變動的狀態,反而成為我創作與思考的重要來源。」

之所以遷徙,一開始或許是出於現實層面的選擇,但隨著時間累積,它逐漸成為一種內在的狀態,甚至是一種持續影響陳柏豪創作的存在方式。「也許我注定會一輩子像個流浪者,長時間處在 in-between places 的狀態之中 ──不完全屬於某一個地方,卻也因此保有一種移動中的視角。」

儘管想念台灣的便利與美食,陳柏豪覺得物慾極低的自己,暫時不會搬回亞洲,但「亞洲是現在進行式」,住在荷蘭的他將「在平靜之中,持續尋找當下。」

從高雄到猶他,從紐約到鹿特丹。陳柏豪的流浪沒有終點,但他手中的畫筆,已經為他找到了一條回家的路,那條路不在地圖上,而在他對自身歷史最誠實的凝視裡。

※本文由換日線網站授權刊載,原標題為《【專訪】離開,是為了看清回家的路:旅荷藝術家陳柏豪,從猶他州到鹿特丹的流浪與重構》,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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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換日線授權刊登,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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