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大文化基地／來宜蘭迺菜市場 上一堂關於味道與傳承的文化課

走進宜蘭南北館市場，像是踏入一座仍在運轉的生活博物館。蒸氣、交易聲、切魚肉的節奏、紅茶豆漿的香氣層層堆疊，看似尋常，卻藏著一代代人的記憶與堅持。對許多人而言，每一攤都是教室、每一口都是故事。今年入選文化部百大文化基地的「來宜蘭迺菜市場」正是將這些散落在日常中的生活智慧重新梳理，編成一堂堂關於土地、職人與傳承的市場課，透過記錄與導覽，讓台灣文化在市場裡延續。

一口味道傳承一段故事

在宜蘭長大的方子維小時候經常跟著阿公逛宜蘭南北館菜市場，像是在南館市場賣的古早味「草仔粿」，外皮Q彈、餡料紮實，薑末與鹹花豆的香氣混著蒸氣向外散，師傅在每顆粿上點的那一小撮紅色，是區分口味，也是代代相傳的記號。傳承了60年，方子維到現在都還能嚐到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的滋味。方子維：『(原音)其實這個草仔粿對我們來說很重要，一種生活記憶，老實說，是我的阿公小時候帶我來品嚐了這個味道，40年前跟40年後吃到的味道口感是一模一樣，所以我覺得想傳承這個文化記憶是謝謝這個攤商兩位兄弟，他們傳承了這60年的老店，也因為他們讓我們咬到這一口，瞬間我們有故事可以傳承延續。』

南館市場賣古早味「草仔粿」的攤子，傳承了60年，至今品嚐起來的味道仍一模一樣。(江昭倫 攝)

方子維自稱「少年阿公」，因為看見年輕世代與阿公年代的農村生活漸行漸遠，他希望透過市場重新把人拉回土地與生活的原點，於是成立「跟著少年阿公迺菜市場」團隊，帶著國內外遊客在市場裡聞香、品味，也重新認識宜蘭的風土民情。

跟著他的腳步往市場深處走，來到在南館經營十幾年的「上清飲品」，這是當地居民熟悉的飲料店，老闆的創業故事就從用力吸一口招牌「紅茶豆漿」開始。吳明浩：『(原音)自己老婆、小孩要喝啊，自己敢喝才敢可以拿出來給客人。自己同學是在種茶，所以我們就聊說，哎，為什麼我們不用宜蘭我們在地的茶？所以我才跟在地的小農有一些配合，我們的紅茶是有有機認證的。』

南館經營十幾年的「上清飲品」是當地居民熟悉的飲料店，「阿浩」老闆的創業故事就從用力吸一口招牌「紅茶豆漿」開始。(江昭倫 攝)

百年技藝的熱氣仍在升騰

走進一家魚丸攤，年輕的老闆賴冠寧一邊攪魚漿、一邊笑著分享。他本來學服裝設計，後來從事餐飲業，因為不想媽媽太辛苦，決定返鄉和哥哥一起接手。他的語氣不帶勉強，反而像是做了一個「本來就如此」的選擇。賴冠寧：『(原音)回來之後，我發現做的事不只是傳承這件事情，而且還可以多了比較多時間陪家人。陪家人我覺得很重要，比起你在外面賺錢，所以我覺得行孝要即時，所以選擇回來這樣子。』

北館市場的「公平號」春捲皮老店攤前永遠蒸著霧氣，麵粉、水、鹽巴、一雙手掌心的溫度，就能成就一張薄如雲霧、卻支撐起台灣各種小吃的基礎。牆上滿是國際名廚來訪的簽名，是台灣技藝走向世界的證據。

「公平號」已經有百年歷史，老闆王志謙至今仍守著阿公留下的教誨。王志謙：『(台語原音)阿公說做事情你一定要做好，「秤頭就是你的路頭」。想要讓客戶靠這個磅秤，一定秤好，秤得足夠，永遠都是客戶來找你，不是你找客戶。』

北館市場的「公平號」春捲皮老店，攤前永遠蒸著霧氣。(江昭倫 攝)

隔壁蘭陽糕餅廠老阿嬤則指著外型像西洋棋的「文頭粿」，講起其中細膩的文化：上頭1、3、5個指印代表兒子、女兒與長孫，是家屬為往生者在頭七或百日時準備的心意。

這些市場裡的一攤一店，背後蘊含製作的技藝、花時間守著的味道，或是家族故事，也因此，「逛市場」其實也能重新認識一座城市、看見一個地方真正的價值。

把市場變成教室 用記錄留住味道 讓文化繼續說話

正是因為這些攤子保存了口味記憶、勞動節奏、人與人的交換、以及不斷被翻新的生活智慧，讓方子維感覺逛市場就像在翻閱一本巨大的生活百科，因此決定和同樣在宜蘭長大的夥伴們成立「來宜蘭迺菜市場」，還在市場內打造「市場學校」空間，藉由錄Podcast、拍攝影片，把這些味道與故事重新整理、記錄，並為國內外遊客導覽，傳承台灣在地文化。方子維：『(原音)這是我們的「市場學校」，這個空間其實過去是一個草藥店，但是也是因為師傅退休之後，然後沒有接班人，我們的團隊有6位夥伴，就覺得都是市場長大的孩子，年輕人接班人，就覺得我們可以做什麼事情？後來想一想，有關於文化，其實就是一種生活，讓大家養成一種習慣，今天吃的是同一顆40年前一樣味道的「草仔粿」，走進了逛的是同一個市場，然後我們聽到是同一個故事，所以因為這樣，我們希望它成為是大家生活中的一個部分。』

方子維(右一)經常帶著國內外旅客走訪宜蘭南北館市場，邊聽故事邊品嚐在地滋味。(「來宜蘭迺菜市場」提供)

方子維(左)與團隊在市場空間設立「市場學校」，邀請攤位老闆們錄製Podcast，訴說故事，就連文化部長李遠(右)造訪後也稱道。(江昭倫 攝)

市場不只賣食物，對方子維而言，市場也是產地到餐桌的中介、是農業文化生活的入口，更是從農村生活轉變到都市社會、一代又一代始終「扎根」菜市場的職人們的故事、台灣生活的縮影。

方子維強調，市場學校沒有想要改造環境，而是重新讓人看見「人」，看見春捲皮師傅、百年攤位傳人、凌晨3時就出門挑魚的攤主。他們陪伴攤商，也陪伴年輕接班人。不論手作或機器做，「只要有人做就好」。

而其中最讓他難忘的，是「公平號」老闆從拒絕到信任的過程。方子維：『(原音)像剛剛「公平號」春捲皮師傅，11年前他跟我說「你不要來，我今天沒空，我沒時間，我剛剛放假一天」，可是11年後，他在上個月跟我講一句話，我自己覺得很感動，他跟我說，他希望我可以把這11年來包含所有媒體的報導、照片、影片全部整理起來，因為要燒給他，這個燒給他不是只是光碟，而是他不知道他可以再做多久，可以幫他給彙整，然後聽到這句話，我真的覺得，哇，真的時間不能等，我們真的要把握，因為很多、很多時間來不及，它可能就已經被打掉了，又蓋了一個新的了。所以這件事台灣各地層出不窮，我們能做的是此刻所有珍貴的記憶，不管透過聲音、透過影像，透過我們年輕人的行動力，去把它給轉「藝」回來。』

期待建立亞洲市場文化聯盟 讓市場走進更多人生活

11年來，「來宜蘭迺菜市場」不只吸引國內外遊客，也走向世界。2024年更受邀前往義大利分享「市場學校」理念，並獲「世界農業旅遊獎」，成為亞洲首位華人得主。方子維：『(原音)也因為他們今天還在這裡扮演好他的角色，我們其實走進市場是認識他們、聽到故事，然後把這些故事延續之後，我們可以透過他的食物、他的衣服，還有他的語言去傳承台灣這塊土地的文化。那最困難的是，全世界各國都是自己的財產，例如說我的莊園、我的酒莊，可是這個市場是公共的，它最困難的是我們把別人的資產當成是自己的一樣珍惜，也因為這樣子，所以評審給我們這個肯定，獲得這個農業旅遊獎。』

「來宜蘭迺菜市場」2024 年更受邀前往義大利分享市場學校理念，並獲「世界農業旅遊獎」，成為亞洲首位華人得主。(「來宜蘭迺菜市場」提供)

要讓世界看見，語言能力非常重要，方子維與夥伴們期待「市場學校」能以中、英、日、台語把台灣故事說出去，未來團隊也希望與日本、馬來西亞、新加坡合作，建立「亞洲市場文化聯盟」，推動「市場美術館」巡迴展，讓市場走進更多人的生活。

市場不只是地方廚房，更是台灣文化最平易近人的入口。雖然「來宜蘭迺菜市場」入選百大文化基地，但方子維強調，「跟著少年阿公迺菜市場」團隊不會只關注宜蘭，而是希望把傳承市場文化的理念帶到更多地方。因為只要有人願意走進市場、聽攤商說一句話、吃一口老味道，這些屬於台灣的文化就會一直活著。

他們的願望很簡單——讓世界重新因為市場，看見台灣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