募款的背叛／捐款超過十萬薩米爾卻未收分毫 臥床受訪控裘振宇霸凌
記者彭光偉、王為璜／土耳其報導
募款專案的主角，卻成為被遺忘的人
台灣中心的「薩米爾醫療援助募款計畫」，以感人的文案向台灣社會募款，承諾為身障難民薩米爾籌措手術費，讓他重獲尊嚴。然而，捐款累計超過 十萬台幣，薩米爾卻從未見過這筆錢，反而在台灣中心遭受羞辱、苛扣薪資，甚至被要求繳納租金才能獲得庇護。
在土耳其大地震後，無家可歸的薩米爾最終選擇離開，而募款專案卻至今仍掛在官網，持續吸收捐款。這場原本以「人道救援」為名的計畫，是否真正幫助了薩米爾，還是僅僅成為台灣中心的募款工具？
在土耳其台灣中心的募款專案中，其中一項是「薩米爾醫療援助募款計畫」。根據官網上提供的內容，此計畫為期兩年，計畫說明文章發布日期為2022年9月15日，附上了薩米爾、友人哈雷德以及薩米爾與台灣中心執行長裘振宇的合照，照片裡的薩米爾和裘振宇臉上都掛著笑容，背景是正在興建中的台灣中心。
▲薩米爾(坐輪椅者)、哈雷德(右二)和裘振宇及其他難民在台灣中心互動合影。（圖片來源／台灣雷伊漢勒世界公民中心臉書）
當我們著手調查台灣中心募款金流時，就嘗試聯絡薩米爾，但唯一能夠確定的是，薩米爾早已經離開台灣中心，只是去了哪裡，我們一無所知。直到連絡上了瓦力，他才告訴我們薩米爾和哈雷德在土耳其大地震過後就已經搬到了喬魯姆市（Corum City）。他們在當地接受友人的援助，有便宜的空房讓他們居住，比起在台灣中心，雖然沒有更好，但不會有隨時遭到責罵、侮辱和付不出租金的壓力。
出發前往雷伊漢勒市前，我們表達了希望能夠當面訪問薩米爾和哈雷德的想法，最終，因為喬魯姆距離雷伊漢勒車程大約五六個小時，薩米爾的身體狀況已經無法承受長時間移動，再加上難民身分在土耳其要跨城市移動必須先經過申請，因此改以視訊訪問。
從視訊鏡頭裡，看見募款文案背後的真相
撥通視訊電話響了幾聲，鏡頭裡先是出現了哈雷德，笑著向我們打招呼。他和薩米爾住在同個房間，他轉了轉鏡頭，我們才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薩米爾。
▲薩米爾和哈雷德在土敘大地震後移居喬魯姆市，靠著哈雷德打零工以及向親友借款生活，薩米爾臥病在床難以行動，三立新聞透過視訊採訪，兩人都對土耳其台灣中心執行長裘振宇提出控訴。
薩米爾1991年出生在敘利亞的荷姆斯，2011年敘利亞內戰就是在這裡爆發。薩米爾加入叛軍，和阿薩德政府軍的駁火過程中，背部中了兩槍，下半身從此癱瘓，再加上敘利亞醫療資源不足，腿疾惡化。薩米爾輾轉逃至土耳其，才認識了哈雷德，兩人成了莫逆之交，生活起居由哈雷德一手照料。
台灣中心的出現，對薩米爾的人生看似有了轉機。薩米爾過去雖然持續有NGO的協助，提供基礎必要的醫療費用，但他還是希望能夠透過手術，讓他不用長時間臥床。裘振宇得知薩米爾的故事後，主動表達關心，並且表示會協助薩米爾籌募手術費大約4萬美金。
▲薩米爾被要求在台灣中心工作，過長工時已經超過其身體能夠負荷。（圖／台灣中心吹哨者提供）
薩米爾和哈雷德對一位來自遠方的台灣人竟然願意伸出援手，當然滿懷感激。當時裘振宇也提供了台灣中心工作的機會給哈雷德，讓哈雷德在台灣中心值夜班警衛。哈雷德接下了這份工作，他有個但書：「如果薩米爾有任何需求，我必須暫時離開去協助薩米爾。」裘振宇同意了這個條件。
認識了薩米爾後，裘振宇請哈雷德偶爾帶著薩米爾到台灣中心，並請攝影師為薩米爾拍攝照片及影片，裘振宇著手啟動「薩米爾醫療援助募資計畫」，在向大眾募款的文案寫著「一條褲子、一條腿、一個朋友、一張床和一點尊嚴」，用來描述薩米爾的處境，文末裘振宇署名，並用「單膝下跪鄭重感謝」呼籲大眾協助薩米爾。光看文字，誠懇動人。
計畫啟動了，哈雷德也上工了，「裘振宇的態度卻變了」哈雷德告訴我們。
台灣中心成「楚門的世界」，離開一分鐘都要扣薪
台灣中心幾乎每個角落都有監視器，「我每次晚上上班，裘振宇都會透過監視器看我是否在中心裡。」哈雷德說。只要裘振宇沒有在監視器裡看到哈雷德的身影，就會「生氣地要求哈雷德說明離開的原因」，每一次的原因都一樣，為了薩米爾。
這是裘振宇早就知道的原因，卻還是成了哈雷德被責難的理由。我們從哈雷德的表情與口氣中聽到了怒氣，他說：「每到發薪水的時候，裘振宇就會拿出監視器的紀錄，算我到底離開多久，然後扣我的薪水。」作為中心主管，裘振宇若要詢問員工的工作狀態，並無不妥，但是「裘振宇總是用吼叫、侮辱的方式」，對員工毫不尊重。
躺在床上原本不發一語的薩米爾，靜靜聽著哈雷德談話，偶爾扶一扶厚重的眼鏡，和募款頁面上的照片比起來，頭髮散亂、臉色也憔悴許多。被問及募款一事，薩米爾稱：「我知道他用我的照片募款，也有在臉書上貼文，但我從不知道募款金額是多少。」前台灣中心經理瓦力補充說：「在土耳其台灣中心的工作人員，也不會知道任何募款細節，只有裘振宇自己清楚，而且裘振宇幾乎不讓台灣和土耳其的員工往來。」
捐款超過十萬台幣，薩米爾卻從未收一分錢
根據三立新聞團隊所掌握的資料，在裘振宇成立的國際人道建築與教育協會內部一份以「帳差說明-110-111」為檔名的文件中，有一格「戰爭難民薩米爾醫療急助金籌措」的金額紀錄，在民國110年（2021）的線上捐款收入為27450元台幣，同一欄目在民國111年（2022）的線上捐款收入則為76193元台幣，光是這兩年捐給薩米爾的金額就至少大約台幣十萬元。
▲裘振宇為薩米爾發起醫療募款專案，內帳顯示兩年至少募得台幣十萬元，薩米爾卻稱從未拿到任何一毛錢，但裘振宇說已經轉交，兩人說法兜不攏。（圖／台灣中心吹哨者提供）
薩米爾接著說：「我原本懷抱希望台灣的捐款，可以讓我動手術，改善生活，至少不愁吃，但後來知道已經無望了。」一直到正式和台灣中心與裘振宇斷絕聯絡之前，薩米爾都沒有收到任何一塊錢捐款。
《三立新聞》求證裘振宇薩米爾專案的募款結果，裘振宇表示募到的金額少，根本不夠，但是「錢都給了薩米爾」。裘振宇還對記者說，薩米爾已經回到了敘利亞，因為陪伴他的哈雷德已經去了歐洲。裘振宇顯然說謊，至少在訪問中，薩米爾和哈雷德仍然住在一起。
▲三立新聞向裘振宇詢問薩米爾募款專案計畫，裘振宇稱募得款項不多但已交給薩米爾，並稱薩米爾以及哈雷德已經分別離開土耳其。但三立新聞聯繫上薩米爾和哈雷德本人，都還在土耳其靠打零工及借錢生活，顯見裘振宇說謊。
癱瘓仍被要求長工時，地震後求援被要求付費
薩米爾回憶自己在台灣中心被裘振宇要求加入皮件製作團隊，但對他而言，這是高難度且專業的工作。薩米爾也說「只要在輪椅上坐超過2小時就會疼痛不堪」，無法負荷裘振宇要求的一天9小時工時，因此經常無法進到台灣中心工作。裘振宇曾經咆嘯著對他說，如果生病要請假，必須提早一天，「但誰有能力預知自己隔天會生病呢？」薩米爾無奈地說。
薩米爾舉例自己曾經因為腹瀉，也無法控制下半身，導致無法工作，裘振宇卻對著薩米爾大吼「為什麼不早說」？甚至要薩米爾提出證據，這些過程都讓薩米爾難堪不已。
導致薩米爾和哈雷德決定離開雷伊漢勒市的關鍵，就是2023年初發生的土敘大地震。薩米爾租用的房間被房東強行收回沒有地方可住，詢問裘振宇是否能夠提供台灣中心的其中一個單位空間讓他們暫時居住。裘振宇要求薩米爾和哈雷德都必須在台灣中心每天工作9個小時，並且繳付租金，才願意騰出空間讓他們居留。
哈雷德說自己和薩米爾的薪水都只有大約三千元土耳其里拉，相較其他員工近萬的薪水低了許多，再加上裘振宇有各種理由苛扣薪水，對兩人的生活根本沒有太多幫助。當時薩米爾租房的租金一個月二千元里拉，但還有尿布、醫療用品等支出，陸陸續續向親友借了將近二十五萬元里拉才能活下來。
官網募款頁面未撤，薩米爾憂裘振宇報復
地震發生後向裘振宇求援遭拒，薩米爾和哈雷德轉向其他友人求助，最後才在朋友的協助下，搬到了現今居住的喬魯姆市。如今哈雷德靠著打零工賺錢過活，薩米爾則幾乎只能臥病在床，因為離開雷伊漢勒之後，現在也沒有輪椅可以讓他起身活動。儘管他們已經和「台灣雷伊漢勒世界公民中心」無關，但是官網上的薩米爾專案直到截稿前仍然掛著，是否還有人持續捐款？外界暫時不得而知。
儘管現在已經搬離雷伊漢勒，哈雷德表示仍然害怕裘振宇，他們認為裘振宇和土耳其政府官員熟悉，他們擔心如果裘振宇要報復他們，只要「編些故事」，他們倆人就可能被遣返回敘利亞。瓦力也說：「裘振宇就是用威脅的方式控制敘利亞人，因為只要還是難民身分，土耳其政府就能把這些敘利亞難民送回去。」哈雷德說：「裘振宇只是想把我們當奴隸而已。」
醫療需求無法返家，薩米爾盼裘返還專案善款
敘利亞阿薩德政權倒台，已經有許多敘利亞難民陸續返鄉，難道薩米爾和哈雷德不想回家嗎？兩人異口同聲地說「不」，因為敘利亞電力不穩、兩人原來居住的房子也已經被摧毀，以薩米爾的身體狀況，回敘利亞幾乎只有死路一條。薩米爾表示仍然期待奇蹟發生，自己能夠在土耳其得到治療。但如果真的要看醫生，每個月的生活費預估至少三萬元里拉，這已經不是他們所能負擔。
哈雷德和薩米爾在訪談最後表示，希望裘振宇能夠把用薩米爾名義募到的款項，如實地提供給薩米爾作為醫療用途。在兩三年前，醫生就曾評估過薩米爾需要進行至少五次手術，但至今一次都沒有做過。哈雷德氣憤地說：「我們雖然有求於裘振宇，但我們不是要當他的奴隸，他過去從不把我們當人看，並且表現地似乎全世界只有他一個好人。我們一天只能吃一餐，但裘振宇卻可以照三餐吃，難道我們不是人嗎？裘振宇把人們對薩米爾的救助偷了過去，我們不會再相信他的任何話。」
在視訊鏡頭裡，薩米爾皺了皺眉頭，用手抓了脖子、肩膀，看起來是身體因為躺了太久而感到不適。對比裘振宇在募款文案中的文字，「一條褲子、一條腿、一張床、一個朋友和一點尊嚴」，極為諷刺，在薩米爾和哈雷德的控訴中，正是裘振宇把他們僅存的一點尊嚴都抹殺了去，把文案中急需救助的敘利亞難民，推向絕望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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