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聯毒油案引爆政爭——賴政府為何總是慢半拍？（2之1）
倪世傑／政治大學國際事務學院兼任助理教授
一桶中聯苯駢芘超標油，化身為藍白綠相互咎責的幽靈，在台灣上空徘徊。
如同美牛、美豬、地溝油與蘇丹紅等歷次食安風暴，食品風險一旦進入政黨競爭的領域，舉凡檢驗數值、暴露劑量與監管程序很快便被擠到舞台邊緣，取而代之的是誰應負責、誰在欺騙人民、誰又有資格守護食安的政治戰爭。在中聯案中，中央、地方與企業的責任判斷，也迅速沿著政黨認同分裂。
震傳媒針對的高雄民調顯示，40.1％受訪者認為中央責任較大，36.2％指向地方；藍白支持者約有82％歸責中央，無黨派選民也有41.3％認為中央責任較大，僅16.3％指向地方。另一份由台灣勵志協會進行的全國民調則顯示，蔣萬安以30％成為最受青睞的國民黨2028總統人選，好感度亦居受測政治人物之首，領先賴清德總統將近4%。兩份調查皆在7月25日凱道集會前完成，無法證明反毒油動員已替蔣萬安加分，卻足以說明他所建構的「中央失能」敘事，已具備相當的社會穿透力。
然而，中聯案原本存在一條完整的責任鏈。企業須為原料、製程、內控與延遲通報負責；地方政府負責轄內工廠查驗、抽樣、下架與回收；中央則承擔食品標準、全國追溯、跨縣市協調與危機指揮。事件爆發後，資訊公布速度、上架標準與首長政治責任又構成另一層爭議。這些責任可以同時成立，彼此的責任無法相互抵銷。
回顧這一個月來事件發展軌跡，對事件定性與定調的速度是拉開朝野差距、蔣萬安政治行情大漲的主因。當賴政府仍在整理檢驗結果、行政權責與處置程序時，蔣萬安已經替事件命名、指定主要責任者，並提供民眾憤怒的語言。以下九點，正是賴政府如何在一場食安危機中逐步失去事件定義權的過程，足為執政當局之殷鑑。
一、7月5日是整場事件的政治鬥爭起始點
7月5日，蔣萬安以「蓋牌」兩字，替中聯油案完成首次政治命名。在此之前，事件仍停留在停工、下架、批次與製程的後續行政監管程序中；從這一天起，本事件被蔣萬安框定為中央政府隱匿資訊、犧牲消費者知情權的誠信危機。蔣萬安再以地溝油作為歷史類比，把特定油品超標升高為全國性食安風暴。翌日，賴清德總統才以停產、下架、預防性下架與究責四項要求回應，試圖把焦點拉回企業責任、依法處置與中央地方合作。 然而，在政治傳播中，誰掌握事件的定義權，誰就能決定民眾應該害怕什麼、憤怒什麼，以及誰是咎責的對象。掌握行政權力的賴卓政府固然控制了對廠方的檢驗與處置步驟的節奏，但卻是由台北市長蔣萬安搶先一步掌握民眾理解事件的語言。
二、朝野使用的都是責任框架，責任的方向完全不同
責任框架在政治傳播中格外重要，因為它同時回答三個問題，事件為何發生、誰應負責、誰有能力解決眼前的問題。責任框架一旦固定下來，後續的敘事與政治行動也會沿著同一方向展開。賴政府的責任框架是一條完整的治理鏈，企業污染與延遲通報負首要責任，地方政府負責轄內查驗、下架與回收，中央則承擔標準制定、跨縣市協調與制度修補。這種責任分擔較接近實際治理結構，但敘事主線相當不明確。藍白陣營採取的路徑更政治性，將責任集中到中央失能，最後歸結為賴清德與卓榮泰的政治責任。前者要求民眾理解整條責任鏈，後者只需指出一個主要對象。從政治效果出發，集中責任往往比分配責任更容易形成注意力與加深仇恨值，也更容易轉化為憤怒的情緒，以利之後的政治動員。
三、賴政府提出處置程序，蔣萬安提供情緒出口
賴清德提出停產、預防性下架與究責，卓榮泰接著談刑事偵辦、消費者保障、供需穩定與修法，衛福部則持續公布批次、流向與檢驗結果。這些都是中央政府必須完成的治理程序，卻難以平息民眾「究竟吃進了什麼、誰讓風險發生」的不安情緒。蔣萬安則以「人民何辜」、「逼我吃毒油」等充滿高度情緒張力的語彙，把抽象的苯駢芘數值與行政單位必須進行的行政流程，轉化成民眾對家庭、校園營養午爨與每日三餐的恐懼。賴政府不斷說明中央政府做了哪些處置，蔣萬安則告訴民眾他們為何應該憤怒。但後者提供的情緒出口，更容易佔得情緒動員的先機。
四、藍白把食安風暴推向街頭，賴政府仍困在行政程序
7月17日是另一個關鍵轉折點。蔣萬安不再只要求中央交代，而是號召民眾7月25日走上凱道，要求賴清德道歉、卓榮泰下台。事件由向中央究責任升高為人民對執政當局的反對行動。盧秀燕則以「中央不做，地方先做」召集跨縣市會議，替地方政府建立聯防與制度改革的正當性。在兩人的分工中，蔣萬安負責製造憤怒、集中首長責任，盧秀燕負責擴大地方聯盟與聯合治理訴求。至此，食安危機進入政治動員階段，反對黨不再只告訴民眾應該怪誰，也開始告訴他們應該何時、以何種方式行動。
相較之下，賴政府仍沿著行政處置推進。卓揆召集跨部會會議，衛福部公布檢驗結果，依批次區分合格與不合格產品，並宣布19批油品可以重新上架，同時預告修法。直到這個階段，執政黨仍未形成與蔣、盧抗衡的政治敘事。藍白已經告訴民眾應該怪誰、何時上街；民進黨政府仍在說明哪些油可以上架、哪些程序已經完成。兩者之間的落差在政治動員階段迅速轉化為氣勢上的分野，自此之後一瀉千里。
五、19批油品重新上架，成為賴政府最明顯的政治失分
7月21日，食藥署依「分源分項、逐批確認、上下游核對」三項原則，宣布19批檢驗合格油品恢復上架。從風險管理角度看，合格產品沒有理由無限期封存；但當時污染原因、企業責任與通報延誤仍未完全釐清，政府便先處理油品市場，造成在真相仍未明朗但油品卻以匆促上架的觀感。蔣萬安與盧秀燕隨即以「沒有真相，沒有上架」、「中央到底在急什麼？」反擊，把專業判斷轉化為中央政府誠信相關的問題。這項決策的政治失分，正在於府院雖然通過數據證明了中聯相關產品已經無檢出可以販售，但民眾甫經過退費、退商品的一番折騰後，遠未恢復對相關產品信心。衛福部倉促的開放決定，反而替725的凱道動員加薪添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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