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現象篇－九龍江星光不浪漫 海水倒灌成農民夢魘
湄公河危機3（中央社記者曾婷瑄檳椥30日專電）「晚上用手去撥動水面，就會看到好像有星星在閃爍，像金粉、金蔥，鹹水裡會有這種星光」。九龍江的星光其實是沿海發光鞭毛藻等微小生物隨海水倒灌進入的生物發光現象。外人聽來的詩情畫意，卻是湄公河三角洲農民揮之不去的夢魘。
湄公河，幹流全長約4180公里，是亞洲最重要的跨國水系，世界第12長河流，亞洲第7長河流；數千公里河流旅程的盡頭，是東南亞最大平原湄公河三角洲，此地以稻米、果樹養活越南世代。然而，這片綠意盎然的越南糧倉，正面臨全球最嚴峻的海水入侵與土壤鹽鹼化挑戰。
記者花費近兩個月時間申請拍攝許可，永隆省最終在5月初確認批准拍攝許可與時間。中央社成為極少數走進湄公河三角洲鹽潮受災實地採訪，並與農民、官方直接對話的外國媒體。
湄公河流至越南境內時，分為9條入海河道，如同9條巨龍般奔流入海，因此當地人稱為九龍江（Cửu Long Giang）或九龍江平原。
然而近30年來，由於全球氣候暖化導致海平面上升及上游水壩攔水，削弱了河水排擠海水的天然防禦能力，造成海水在乾季反向入侵內陸的現象惡化。加上當地長期抽水、採砂，導致地層下陷與土地沉降，更使狀況持續加劇。
●九龍江「星光」是農民揮之不去夢魘
5月中豔陽下，盛富社（Thạnh Ph）經濟局副主任段晉忠（Đon Tấn Trung）帶著中央社走訪調控鹽水進出的水閘，以物理方式直接調節鹽水往內陸延伸的範圍。
他解釋，當地河水1月就會變鹹。一到鹹水期，水閘就會完全鎖緊，不讓上漲的鹹水侵入。6、7月淡水期，水利相關部門會去各河口檢測，若淡水鹽度符合標準，就會通知地方政府操作打開各個水閘，進行排水或引水。
鹹淡水外觀僅有非常細微的差別，但當地人看得出來。段晉忠說，鹹水呈現清澈的藍綠色，鹽度大約是千分之6至7；淡水則因夾帶泥沙而較為混濁。海水入侵嚴重時，池塘、堤岸土壤上，還可看見淡淡的一層「鹽霜」。
段晉忠說，到了晚上，用手去撥動水面，「就會看到水面好像有星星在閃爍，像金粉、金蔥，鹹水裡會有這種星光」。九龍江的星光，是沿海發光鞭毛藻等微小生物隨海水倒灌進入的生物發光現象。外人聽來的詩情畫意，卻是當地農民揮之不去的夢魘。
●農業轉型生計改善 仍難擋青年人口流失
國際水資源管理研究所（IWMI）調查指出，當地農業轉型獲國際認可，居民收入更增加近3倍，讓村民們蓋起新房、存起錢。儘管如此，如同許多農村，湄公河三角洲人口外流趨勢仍在持續。越南工商總會（VCCI）去年發布的年度報告顯示，該地區的勞動力規模近年銳減約100萬人。
由於上游水壩攔水、旱澇交替、河岸塌陷等環境的不確定性，14%農村家庭都有年輕成員外移到附近的胡志明市，或鄰近有「越南工業心臟」之稱的平陽省（Bnh Dương）工廠工作，留在老家的父母則繼續經營稻蝦塘，以分散風險。
農夫鄧文義新建好的平房坐落在只有機車才進得去的田埂中央，仍未改建的廚房旁放置了幾個裝淡水的藍色大塑膠桶。剛餵完蝦的他告訴記者，村裡很多年輕人都到西貢（胡志明市）打工了，包括他的孩子。
●九龍入海化為鹽漬 越南糧倉「飯碗不保」
據總部位於日本的「湄公河觀察組織」（Mekong Watch），此處約有170萬至210萬公頃土地正遭受海水侵蝕與土壤鹽鹼化困擾，占當地總面積的42%至51%。鹹水邊界從河口向內陸延伸約50公里；災情嚴重時，甚至延伸100公里。
重災區之一永隆省檳椥（Bến Tre）6成人口務農，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的當地人樸實單純，生活與河水緊密連結。
50多歲的鄧文義（Dang Van Nghia）老實木訥，但從言談中可清楚感受到對鹽水的恐懼。「在我們這裡，環境上大家唯一最害怕的，就是鹹水。只要鹹潮一高漲，這整個區域就會面臨極其慘重的損失。」
●上游水庫攔水減推力 加劇下游鹽潮倒灌
首次接受外媒採訪的永隆省水利灌溉分局副局長陳阮安秀（Trần Nguyn Anh T）解釋，當進入鹹潮季時，若上游流向下游的水量過低，沒有足夠的淡水流量去「推擠、阻擋」倒灌進來的海水，海水就會沿著該省的6個出海口，一路向內陸腹地深處嚴重倒灌。
陳阮安秀指出，當海平面上升，而上游流下來的淡水量又不足以去「壓制」海水時，大規模湧入的海水就會長驅直入，不斷上升的海平面更加劇了現象。
湄公河自中國青海省一路跨越多國向下，寮國與柬埔寨都在中國主導下於湄公河或其支流興建水壩，主要作為水力發電。然而，此舉截斷下游的水量與肥沃泥沙，使越南湄公河三角洲海水入侵、土壤流失的問題加劇惡化。
陳阮安秀說：「我們生活在湄公河的最下游。上游地區所產生的任何影響，以及環境帶來的種種變遷，都會對三角洲居民的生計與生活造成極其深遠的衝擊。」
在湄公河水資源的合作機制方面，目前設有跨國組織「湄公河委員會」（MRC）。陳阮安秀說，凡是涉及上游水壩水量調控，或任何攸關上游流向湄公河三角洲水量的大小問題，也都會透過該委員會進行協調。
●防鹽水閘難擋惡化速度
據越南人口總局2024年數據，湄公河三角洲各省分的人口不是零成長，就是負成長；為了保住居民生計，政府近20年來積極從不同層面試圖克服困境。而建築水閘，以物理方式阻擋海水，是最直接的對策。
走進永隆省農業局，一眼望見牆上的大型電子看板，即時監測並更新該省各地的水質與鹽度。這樣的測量站數量持續增加中。
陳阮安秀告訴記者，政府努力興建水閘與堤岸阻擋鹽潮，每當鹹潮倒灌，相關單位會結合氣象與水文預報，了解鹽水推進位置。「接著關閉防汛水閘門和調控工程，阻擋外面高鹽度海水一路倒灌到內陸農田渠道裡，以保護內陸腹地的農業與養殖。」
盛富社（Thạnh Ph）經濟局副主任段晉忠（Đon Tấn Trung）帶著記者走訪「古然水閘」（Cổ Rạng）及剛落成的「謝昂水閘」（Xẻo Ngang）。像這樣用來調控、攔截鹽水入侵的水閘門，光在盛富社就有5座。
他坦言，過去還沒有建立水閘時，氣候變遷與鹽水入侵對全社農戶的生活和經濟造成了巨大影響。「椰子結的果實會變很小，產量無法達標。果樹也難以結果，果實不斷掉落，甚至整棵枯死，這在過去嚴重打擊居民生計。」
「在這裡，淡水極為珍貴。」段晉忠表示，政府除了建築水閘與淨水廠，還推動許多計畫，包括鼓勵居民購置大型塑膠儲水桶，儲備淡水，對抗鹽潮及乾旱。
陳阮安秀坦言，由於惡化速度已超過地方政府的適應力，實際執行依舊面臨困難，包括前期大筆投資經費不足、缺乏完整的基礎數據庫與天氣與環境預報能力等，都讓前景充滿挑戰。
●防海水倒灌 農民築防線自救
中生代農民鍾越新（Chung Việt Tn）充滿幹勁，正在農地各處開挖、埋管。他坦言，海水入侵已無法完全根除，只能緩解，其中一個方式便是建設防汛水閘門 ，「對內儲存淡水，對外攔阻鹽水」。
記者問起他外圍剛堆好、延伸至農地盡頭的土堤，鍾越新解釋，周邊農民會共同僱用怪手堆土。此外，每家每戶都有自己的小水閘，為海水入侵築起最後一道自救防線。
鍾越新保持樂觀，並以荷蘭為例，認為越南也能透過防汛閘壩工程克服挑戰。「首先，家家戶戶都要懂得自我防護。把土挖起來堆在岸堤上，把水擋住。加上這個水閘門，水就流不進來，只有我們能先保護好自己。」
農夫鄧文義（Dang Van Nghia）是檳椥典型農戶，家在狹窄田埂與水澤的深處，隨著氣候變遷，它也成了緩慢勒著農民的緊箍咒。
鄧文義也在池塘周圍自行修築防汛堤堰。他說：「對抗鹹潮倒灌的課題，是政府的事、是國家的宏觀規劃；我們老百姓能做的，就僅限於自己田地的小範圍防禦，盡可能把旱季鹽害損失降到最低。」
「每當潮汐高漲，面對鹹水灌進來，我們也只能咬牙承受，不然還能怎麼辦呢？誰叫我們就是生活在這裡，注定就是要面對這樣的環境。」他望向遠方，語氣透著些許無奈。（編輯：唐佩君/周永捷）11507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