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角色╱6萬呎下的台北空域 李嘉玉的一生守護
如果台灣是部電影,那麼每個人都是不可或缺的角色。有人用雙手撐起生活,有人用信念改變世界,有人只是認真過好每一天。《很角色》走進他們的人生,不只是記錄一個人的故事,更想留下這個時代最真實的模樣。因為那些看似平凡的身影,往往藏著無聲的力量。
台北飛航情報區位處東亞樞紐,也是全球最繁忙的空域之一,去年在此起降或過境的航班逾170萬架次。而確保這些航機安全有序起降的關鍵,則來自一支僅有300多名飛航管制員組成的專業團隊,李嘉玉正是其中的一員。
比台灣大16倍的天際 靠300多人日夜把關
『(原音)所以其實所有的管制員都對自己的這份工作存著敬畏之心,因為我們就是要負責安全,然後我們管的也是人命。』
這是李嘉玉,她從1994年起先後擔任松山機場塔台管制員、台北區域管制中心雷達管制員,之後一路升到飛航業務室主任,迄今已守護台灣飛安超過30年。
飛航管制員李嘉玉。(吳琍君攝)
對一般人來說,「台北飛航情報區」並非陌生的存在。但你可能不清楚,整個台北飛航情報區涵蓋範圍是從海平面往上延伸到6萬呎高空,空域面積達17.6萬平方浬,相當於台灣陸地面積的16倍大;而且這片空域還擁有18條國際航路以及4條國內航路。
台北飛航情報區航路圖。(民航局提供)
在這個全球最繁忙的天空,僅仰賴交通部民用航空局「飛航服務總台」所屬大約300多名飛航管制員組成的團隊24小時輪流守護,其中2成人力負責行政,其餘8成則依據空域高度分層把關,從範圍最大的「台北區域管制中心」往下到南、北2座近場台,再到13座機場塔台。
『(原音)台北飛航情報區有1個區管中心,就1個而已,它就是管轄全部2萬呎高度以上的空域;然後有2個近場台,一個是台北近場台,大約就是以濁水溪為界,以南是高雄近場台;那接下來才是塔台。塔台的管制員他的管轄範圍其實最小,就是機場的範圍。所以以起飛的來說,起飛的飛機到了跑道末端之後,塔台的管制員就會交給近場台的管制員,那近場台管到範圍2萬呎,然後再接著交接給區管中心的管制員。』
「高雄近場台」。(截自飛航服務總台官網)
簡單說,「飛航管制」最接近地面的就是塔台管制員,負責以機場爲中心,5至7浬半徑範圍,從地面以上2,500呎或3,000呎左右內的空域;在此空域之上,則交由雷達管制員把守,其中2萬呎以下由近場台負責,2萬到6萬呎則是區域管制中心負責。
「台北區域管制中心」。(截自飛航服務總台官網)
從嚮往到磨練 五專畢業生蛻變塔台管制員
回顧1992年,李嘉玉只是個剛從銘傳五專會統科畢業、卻不想泡在數字堆裡的社會新鮮人,來到松山機場服務台工作的第一年,就遇到一名在松山機場擔任管制員的教官,讓李嘉玉對這個行業心生嚮往。
『(原音)因為那個教官他是塔台管制員,他很專業、他講話很有條理;但是最讓我吸引的就是,有的時候他就會很多天不用上班,就海闊天空消失了,他就又說他去哪裡、哪裡玩。總之,其實那個時候就是嚮往這種彈性的上班生活,然後也覺得這個工作其實很酷,因為它很小眾,然後它可以在塔台管飛機,我覺得蠻威的啦!就覺得那個行業很迷人,然後也很有挑戰性,我喜歡挑戰。』
李嘉玉1992年剛從學校畢業就到松山機場服務台擔任服務員。(李嘉玉提供)
於是,李嘉玉隔年就報考塔台管制員,在國家考試中與600、700名考生競爭20多個名額,最後順利考上。之後又研修半年基礎學科,再透過模擬機練習。
面對高強度的訓練,李嘉玉坦言自己前半年還可以安然度過,到了後半年進入實務訓練的初期階段,就算有教官在旁手把手、一對一指導,但只要坐上管制席,遇到飛機多時,壓力還是大到讓她做惡夢。
『(原音)因為我們是真正開始接觸到真實的動態管制環境,那因為飛機不會停下來等你啊,所以你要是反應不夠快,然後乾在那邊,指令判斷不出來就是判斷不出來。那因為教官是把他的執照交給你玩,我們是要負責任的一個職業,那你講不出話來的時候,教官也會心急,教官也是有情緒的,因為你慢1秒,整個環境又改變了。那時候我還作惡夢,那個飛機就從我家的窗戶飛進來,然後我不知所措。』
飛航管制三重天 高度越高、挑戰越大
這份壓力最後終於換來扎實的技術。1994年,李嘉玉正式擔任松山機場塔台管制員,加入守護台灣空域的行列。
李嘉玉1994-1997年正式擔任松山機場塔台管制員。(李嘉玉提供)
事實上,不同機場的塔台管制員要面臨的挑戰都不同。以桃園機場為例,就要對許多飛航國際線的大飛機瞭若指掌;若是在澎湖馬公機場,就得熟悉頻繁起降的戰鬥機性能,才能順利協調戰機與民航機之間的起降運作。而李嘉玉當時服務的松山機場所要面對的挑戰,除了它是首都的軍民合用機場,還因為當年台灣高鐵尚未開通,因此許多南來北往的民眾都是選擇搭飛機。
『(原音)松山塔台現在大概是每天200架次左右,包含直升機、包含大小飛機、還包括了軍機;那個時候的松山塔台管制架次量一天大概是現在的3倍。你就可以想像我們只有1條跑道,要服務600架次的飛機;現在每天桃園機場大概也就是700多航班,但是它有2條跑道去消化。所以那個時候在松山塔台的挑戰其實是非常、非常大,因為量實在太大了!然後因為它畢竟是首都的機場,所以它有蠻多特別的任務。』
松山機場塔台。(飛航服務總台提供)
由於飛機飛到一定的高度就無法再靠肉眼辨識,僅能依賴雷達上密佈的光點來指揮判斷,因此塔台管制員在歷練4、5年後,就要朝「雷達管制員」晉升,李嘉玉也不例外。在通過資格檢定後,她大多時間都在區域管制中心盯著2萬到6萬呎高空的動態,但職涯期間有短暫的2年調任台北近場台副塔台長。
李嘉玉在1998年進入台北區管中心擔任雷達管制員長達10年。(李嘉玉提供)
『(原音)近場台的管制員就是服務塔台以外大概50-60浬的範圍,那因為到場的飛機飛到近場台空域,它就急著要下降了,下一關就是塔台,所以整個航程不會超過20-25分鐘。所以他就是要快、要準、要果斷,很快速地在密密麻麻的飛機裡面指揮高度、航向,然後才能夠穩穩地把飛機排好順序、排隊交給塔台管制員。』
台北近場台畫面。(飛航服務總台提供)
不過李嘉玉認為,飛航管制三重天,她擔任飛航管制員期間,最大的挑戰還是在區管中心。因為不僅要負責所有通過2萬-6萬呎高空起降的航班,還有許多不落地的過境航班,加上當時適逢廉價航空興起,導致2009-2019年間過境的航班暴增160%,但區管中心的人力卻遠遠跟不上航班飛奔的速度。
李嘉玉擔任台北區管中心副主任期間接待國際飛航管制員。(李嘉玉提供)
極端天氣+中共環台軍演 已成新時代新考驗
30年來,即便守護著同樣一片天,而且從地面到6萬呎高空都不陌生,但隨著時移境遷,新時代仍有新的考驗,首當其衝的就是極端天氣。
李嘉玉回想過去她擔任一線管制員時,當遇到惡劣天候,飛機往往只會要求偏左或偏右20浬;但現在的天氣越來越詭異,線上管制員往往接到飛行員請求偏航的距離動輒就是過去的2倍。
『(原音)因為天氣真的越來越奇怪了,假設他現在要申請偏航,那1浬等於1.852公里,偏50浬的話,就是偏了90多公里。你就可以用這個去想像,一架本來從台北上空過的飛機,申請偏航50浬的話,等於是要位移90多公里的距離,90公里相當於從台北到苗栗這麼遠;而且一架飛機偏航,就代表了等一下很多飛機都要跟你要偏航。所以偏航其實帶給管制員很多即時應變能力的挑戰。』
李嘉玉擔任台北區管中心主任期間實施同仁席位觀察。(李嘉玉提供)
不僅惡劣天候造成的偏航次數越來越多、偏航範圍越來越大,近年即使颱風未登陸,帶來的外圍環流也會導致整個航班大亂。
『(原音)因為航機可能遇到風切、遇到微暴氣流之類的,它落地不安全就會申請要重飛。等於它飛起來的時候,在空中又多了一架;那通常一架飛機要重飛,也就代表了後面很多飛機要重飛。不只重飛,還有轉降也造成了協調量的增加,就是轉降也要跟相鄰的管制單位協調;而且假設它本來要到桃園的飛機,它現在轉降香港,就又要服務到它離開我們邊境,然後跟香港交接為止。』
除了天候,還有各類外在因素來攪局,尤其中共環台軍演對空中交通造成極大的限制。李嘉玉說,此時飛航管制員就要靠縝密的預畫、協調及快速應變,「逢山開路、遇水搭橋」。
承擔生命之重 難捨家庭牽掛
如今已56歲的李嘉玉,回首她這一生致力守護的台灣空域,敬畏之心始終沒變。
『(原音)所有的管制員在席位上就是要戰戰兢兢,因為這份工作要求自律,幾點要到班就是要到班,因為我們面對的是生命財產。所以我真的是這樣覺得:我們是敬畏我們的工作,因為我們不能亂來。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必須一年一年地複訓,遇到管制作為沒有這麼好的時候,我們要去想辦法改善,不管是自我技能的提升,或是系統方面的努力完善,因為我們真的就是在從事一個涉及人命的行業。』
也因此,李嘉玉除了在2012年攻讀國立海洋大學航運管理研究所碩士在職專班,同時也養成自律、負責與做好計劃的習慣。
雖然李嘉玉的兩個女兒都覺得媽媽做的工作很酷,但她身為「交通人」,最大的遺憾還是難以兼顧家庭。
『(原音)因為交通人沒有年節,交通人的使命就是讓大家過好年。所以我們為了要維持24小時輪班,就是沒有辦法配合一般家庭的作息,很多重要的節日或者是活動,我們的管制員其實在家裡面是缺席的。當然我們會透過調班去想辦法參加,但是終究沒有辦法百分百,因為我們24小時不間斷守護、還有輪班制的特殊性,調班也不是那麼地容易。所以我每個月拿到班表的時候都會很煩心,因為我們也都不想要讓孩子失望。所以在孩子成長的過程中,好像媽媽沒有那麼地可靠。』
然而各行各業都有苦有甘,尤其飛航管制員薪資從新台幣7.7萬元起跳,還有超過基本班時的加班費與飛安獎金,並且會隨著年資與職等晉升,仍吸引了來自文、理、工、商、法、醫等不同領域的人才。因此李嘉玉也鼓勵年輕人多探索、多嘗試,畢竟人生是場冒險,如同她在某個轉角就遇到了人生的契機。(編輯:宋皖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