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美國夢？被社福成本與族群不安撕裂的出生公民權

出生公民權與美寶夢3（中央社記者林宏翰、廖漢原洛杉磯/紐約12日連線報導）2026年6月30日，美國最高法院裁定維護「出生公民權」的原則，否決總統川普限縮出生公民權的行政命令。美國圍繞出生公民權的法律攻防未歇，台灣家庭赴美生子的故事持續上演。時間回到今年1月底，37歲的Janet抱著剛出生的女兒說，她懷孕34週入境美國時，朋友一度傳訊息擔心她會被遣返。

●挺著34週孕肚 準美寶媽在海關小黑屋的孤注一擲

「過海關前，朋友的訊息沒停過：會不會被抓進小黑屋？會不會被遣返？」37歲的Janet抱著剛滿周歲的女兒，回憶起一個月前的驚心動魄。當時她挺著34週的孕肚，帶著一句英文都不會說的母親，站在移民官面前。

Janet回憶入境過程，移民官只問3個問題：「來美做什麼？帶了多少錢？以及使用什麼簽證？」她備妥來回機票、與主治醫師預約資料、住宿資訊，以及足夠支付醫療費用的現金。

她說，儘管事前緊張，當下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我們沒有做壞事，誠實就好。」原以為會被盤問很多，實際上對方更在意的是她是否誠實說明來意，以及有沒有能力自行負擔在美生產的開銷。

Janet來自台中，從事土地仲介，跟許多台灣的美寶家庭一樣，抱著「給孩子未來多一個選擇」的想法赴美生產。她使用旅行授權電子系統（ESTA）以免簽方式赴美，在南加州待產1個月、坐月子1個月。

基於美國長期「出生在美國、原則上就是公民」政策，一些台灣家庭赴美生子行之有年。不過，川普2025年1月簽署行政命令，挑戰行之有年的出生公民權制度，這項命令遭到民權團體與移民家庭提告，進入法律攻防。

●誠實是上策 「占用社福成本」紅線禁跨越

Janet受訪時寶寶剛出生一週，她待產與坐月子都在加州爾灣的一處月子中心。

外觀是標準的美式郊區住宅，周圍是充滿綠樹的寧靜社區，與美劇、影集不同的是，房子裡卻是另一種亞洲生活感：育嬰室傳來陣陣寶寶哭聲，廚房有專人準備月子餐，屋裡飄散著濃郁麻油雞的香氣。

月子中心負責人蔣蔣說，赴美生子近年確實受政策不確定影響，與2020年之前相比，業務約減少兩成，有些同業甚至撐不下去關門。但她也說，需求並沒有消失，只是客戶變得更謹慎。

川普行政命令引發法律挑戰，攻防過程中，法院未讓命令生效，赴美生子本身仍是合法狀態。

蔣蔣以業者的角度說明，「我們在一線觀察，海關最在意的不是你來生孩子，而是你有沒有說謊」。她指出，過去月子中心出問題，往往不是赴美生子本身，而是涉及簽證詐欺、非法換匯或業者教導客人矇騙移民官。

因應赴美生子需求，這類月子中心在南加州存在多年，提供諮詢、食宿、看診接送、產後照護、保母與協助辦護照等服務。不過也有批評聲音認為，這樣的商業模式是利用出生公民權制度賺錢。

從法律角度看，移民律師陳啟耕指出，赴美生子本身並不違法，風險多半不在「來美國生孩子」這件事，而是在申請簽證與入境過程中是否有不實陳述，或是否濫用公共福利。

陳啟耕所說的「濫用公共福利」，是指短期入境旅客未自行負擔產檢、生產與住院等費用，反而申請政府資金支持的醫療補助，造成美國納稅人負擔加重。

陳啟耕說，只要誠實告知來意，提出醫療安排與自費能力證明，原則上都有合法入境的空間。

他分析，移民官在意的，通常不是來美國生孩子本身，而是旅客拿不出相關證明，讓人懷疑她會占用醫療補助或保險；另一種情況是移民官認為，旅客生產完之後可能不會如期離境。若在入境過程中隱瞞來意、編故事，遭遣返的風險也會升高。

●美國經濟、社會焦慮增 出生公民權成箭靶

針對出生公民權法律攻防，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法學院教授、移民法專家本村浩（Hiroshi Motomura）接受中央社訪問，提出從法理到社會層面的觀察。他分析，川普政府緊縮移民政策、挑戰「出生公民權」，反映美國部分選民對經濟現狀、人口變遷的不安。

出生公民權的議題之所以敏感，是因為涉及美國長期以來作為「移民國家」的自我定位。

本村浩指出，出生公民權來自憲法第14修正案，並在1898年「美國訴黃金德」（United States v. Wong Kim Ark）確定判例基礎。一百多年來美國透過這套制度，把更多移民下一代納入社會一分子，這也是美國持續強大的原因之一。

他認為，川普挑戰出生公民權，反映的是美國社會更深層的焦慮。川普的移民論述有很強的懷舊感，想把美國拉回過去以白人、歐洲移民為主的美國，當美國人口組成越來越多元，有一部分的人開始感到不安。

另一層的焦慮是經濟層面。本村浩分析，當代美國勞工階層面對全球化、自動化、人工智慧、產業轉型等壓力，工作與生活充滿多種不穩定因素，但川普把這種不安情緒導向移民，轉化成「怪罪移民」的政治動員。

「相反的，公民制度應該用來凝聚社會而不是分裂社會，美國既然長期定位為移民國家，就應該把在這裡出生的下一代視為國家的一分子，而不是製造一群被排除的社會底層」。本村浩說。

儘管赴美生子經常被貼上「生育旅遊」（birth tourism）的負面標籤，但本村浩認為，赴美生子的家庭通常具備較高經濟能力，站在美國的立場「這其實是美國應該歡迎的」；這樣的家庭有意願投資下一代，孩子未來也更有意願到美國求學或生活。

●「錨定嬰兒」標籤 社福財政黑洞幽靈不散

不過，川普與保守派陣營對出生公民權抱持相反立場，主張這套延續百年的制度已偏離原意。對比本村浩的「人權法理觀」，川普和支持者的「經濟精算／社會福利成本計算」觀點，則帶出令另一種翻轉出生公民權的底氣。

川普多次批評「生育旅遊」現象，認為這對循正常管道的合法移民不公平，也使邊境承受非法移民湧入的壓力。保守派常以「錨定嬰兒」（anchor baby）批評這類現象，認為孩子成年之後可為父母申請依親，長期影響美國未來人口結構與公共資源分配。

川普移民政策推動機構「曼哈頓研究所」（Manhattan Institute）經濟學者馬帝諾（Daniel Di Martino）認為，「重點其實不是移民政策而是福利政策」。

馬帝諾接受中央社訪問指出，一般而言各國都不需要有出生公民權，許多國家都沒有。「美國處理非法移民在美國生育下一代的方法應該是阻止非法移民來美，關閉邊界，出生公民權不該成為他們（來美）的誘因」。

馬帝諾補充說，許多人在亞洲，飛到川普政府還沒禁止的（西太平洋）北馬里亞納群島去生產，這漏洞應該關閉；在機場處理懷孕女性的簽證、生育旅遊，不是解決問題之道， 還有許多方法可以運用。

「問題應該是移民造成的成本，以及對美國經濟的益處在哪裡？年紀大與教育程度較低者會造成負擔；年紀輕與教育程度高者為美國財政帶來好處」。馬帝諾說。

馬帝諾分析，在美出生的兒童成為美國公民後，屆時他們的雙親年紀會很大，一旦父母成為美國永久居民，將有權申請聯邦醫療保險（Medicare）、醫療補助（Medicaid）、社會安全基金與各項福利計畫，這造成聯邦政府極大財政負擔。

「因為生育旅遊，之後會造成（美國政府）資助父母，這通常是美國的負擔，並不只是幼兒本身。兒童（在美國境外）成長至21歲，那很好，因為屆時他們在美國無須接受教育就可工作，但父母年紀可能已50尾到60出頭，這得由他們的教育程度來看，可能會帶來負面成本」。馬帝諾補充。

●身分的秤重 美國只想要下一個「黃仁勳」？

馬帝諾直言，「美國想要更多的黃仁勳、但更少的低技能移民」。而他的研究目的及倡議，是希望美國移民制度能選擇更多有能力創新、設立企業，對美國經濟與社會做出貢獻的人。

另一方面，保守派法律學者認為，這項行政命令只是恢復憲法第14修正案的原始意義，也就是內戰後協助被解放的非裔美國人及其子女取得公民權，並非要讓所有「臨時在美國的外國人」或「非法移民的子女」都自動取得公民權。

美國出生公民權爭議，反映美國社會對公民定位與法律的不同理解。對於像Janet這樣的外國父母來說，宏大的法理爭論太遙遠，她關心的是替孩子的未來爭取多一個選擇；但對美國社會而言，這是一場關於資源分配、族群共存與國家定位的拉鋸戰－攸關「誰是美國人」的重大決定。（編輯：周永捷）11507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