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我可以進來嗎？在童年、遊戲與自然之間：埃琳娜．羅西尼×艾琳．佩納齊的繪本創作對話
➤合作的起點
Q：《我可以進來嗎？》是兩位首次合作的作品，這本書雖然並非純粹的無字書，但全書僅圍繞著同一句話「我可以進來嗎？」展開，因此故事的節奏與劇情的推進高度仰賴豐富的圖像細節。請兩位談談如何共同完成這本書？
埃琳娜．羅西尼：《我可以進來嗎？》的靈感來自於我的第一個孩子，並隨著我們家庭的成長而逐漸茁壯：我們一起搭建的祕密基地愈來愈多，沉迷於遊戲的時光也不斷累積。
這本書的核心，談的是「童年」必須讓孩子擁有時間、全然沉浸於自身之中。唯有如此，童年才能真的存在與成長。另外書中也談到：成人承擔的是責任，而非權力。你應當理解並尊重這段時間的存在，在進入之前先詢問孩子的意見。
就像為嬰兒按摩時，我們會教導成人，即使孩子還不能說話，也要在觸碰他們之前先徵求同意，並傾聽孩子是否準備好、是否表達願意的訊號。對我來說，這份尊重適用於整個人生以及所有關係之中。
這個故事就是在這樣的結構下自然誕生的。我將它放了好幾年，想把這個故事講給我的孩子們聽。於是有一天，我寫了一封電子郵件給艾琳，很感謝能收到她的回信。
會寫信給艾琳，是因為我們家裡有她的書《玩吧，到花園裡去》（Nel mio giardino il mondo），所以我腦海中的故事開始逐漸染上她的風格，包括她的筆觸、線條，以及柔和細膩的色彩。
整個敘事之所以圍繞著「我可以進來嗎？」這句話展開，因為那是唯一需要明確表達出來的句子。其餘的一切，都交付給圖像，以及孩子與成人的共同觀察。
雖然我曾考慮過，是否應該讓孩子們發聲，甚至回答「不」。但這個故事的核心，在於提出問題本身，以及透過姿態、行為與非語言的方式閱讀答案。在書中，答案藏在描繪角色的那些物件之中，藏在位於祕密基地的室內與室外之間：它們訴說著提問以後所發生的事情，而那些事情，只能留給我們去想像與玩味。
《我可以進來嗎？》（小典藏提供）
《我可以進來嗎》（小典藏提供）
《我可以進來嗎》（小典藏提供）
《我可以進來嗎》（小典藏提供）
艾琳．佩納齊：收到埃琳娜的文稿時，我其實並不認識她，但我感到非常驚喜。一方面是這個概念本身的性質與我自己非常貼近，另一方面則是我們之間似乎有種共同的感受性。
我最先完成的是前三幅插圖，這是為了確立孩子們的角色，並與他們一起進入故事之中，搭建帳篷，在裡面玩耍。我創作孩子們的角色時，受到埃琳娜的孩子們啟發（她傳給我一些照片）。而房子的場景設定，則來自於我童年時期與我的哥哥弟弟們在餐廳裡搭建帳篷與堡壘、一起玩耍的回憶。
關於成人的角色，埃琳娜提供了一些關於他們性格特質的線索，但在角色的創作上，我仍然擁有很大的自由度。至於頁面的構圖與細節，我是從照片、紋理、玩具，以及真實生活中的元素汲取靈感。結尾加入了對中華文化舞龍舞獅的聯想，則是我看到一些與毯子有關的照片時產生的想法，想到孩子們很容易把一種遊戲轉化為另一種遊戲。
書中拉頁的設計以及結尾的構想，是我和埃琳娜一起發想的，也和出版社共同討論，最後確定書籍的開本與裝幀形式。我們都非常開心能在書中運用這樣的設計元素來「玩」！
從一開始，我的創作方式就極度以遊戲與樂趣為核心，這也與埃琳娜的方向一致。我希望自己能開懷大笑，也期待透過幽默、有趣的畫面讓讀者一起笑出來。我在創作過程中玩得很開心，這至關重要，它讓我能以更直接、更投入的方式成為故事的一部分。我也相信，要能與讀者產生共鳴，這也是不可或缺的。
《我可以進來嗎？》的拉頁草圖與彩圖完稿（佩納齊提供）
《我可以進來嗎？》拉頁攤開（上方）及闔上（下方），圖像由小典藏編輯部拍攝
我非常享受在畫面中加入各種細節，讓圖像建構出更多層次的「對話」與「聲音」。例如那隻貓，牠出現在每一個場景，而且一刻都靜不下來。還有露出來的小手和小腳、不時出現而且被移動的物件、掉落的毯子，以及帳篷底下成人與孩子之間的互動。我很喜歡透過這些細節發展出小小的平行故事，而這些往往也來自於我自身的生活經驗。
➤遊戲與童年的形狀
Q：《我可以進來嗎？》受到讀者的共鳴與肯定之後，兩位又攜手創作了另一部力作《我們的院子裡有駝鹿》。請兩位分享何謂「童年」？「遊戲」為何對孩子而言如此重要，讓你們以此為主題發想創作？以及兩位自身的童年回憶如何影響這兩部作品？
羅西尼：身兼母親與心理學家，我有幸能觀察孩子們在遊戲中的狀態，見證他們在那些時刻體驗到的經驗，如何引領他們走向創造力。我們城裡有一所幼兒園，在入口處用醒目的大字寫下一句話：「在這裡，認真的遊戲時時刻刻都在發生。」
這裡的「認真」，指的是沉浸式的、具有奠基性的經驗：當孩子們全神貫注投入遊戲時，他們所體驗到的是一種深刻的喜悅，來自於存在本身、內在的拓展，以及感受身體、思想、意圖與情感全然的與自己同在。
小時候的我相當害羞。對我而言，處在集體行動的邊緣，好處是能探索那些節奏較慢、人數較少且高度原創的細膩遊戲。那是一種近乎私密、需要高度專注與創造力的遊戲境界。我最喜歡的遊戲之一，便是利用交錯纏繞的線繩貫穿整間房子，開闢出全新的路徑。
佩納齊：我創作的核心離不開我的生命軌跡、童年與家庭。那裡是我情感的發源地，造就了我細膩的感受力。書寫與講述自己，是一種觸及事物核心的方式，我也希望能同時觸及讀者的內心。
對我來說，童年是與遊戲緊密相連的世界。在那裡，幻想與現實之間沒有界線，一切都能自由交織。透過遊戲，人們能夠探索大自然與世界，並對某些事物產生熱情。不過我相信，如今要能擁有這樣的童年，其實是珍貴難得的幸運。
我為自己的或為他人撰寫的故事作畫，其實並沒有太大的不同：我會試著從自身經驗中尋找靈感，並將它們自然的帶入故事裡。有時，即使只是加入一些不容易被察覺的小細節，也是如此。
在艾琳．佩納齊現實生活中的黑貓（佩納齊提供）
《我可以進來嗎？》中另藏一條黑貓的故事線。（拍攝：小典藏編輯部）
創作圖像時，我會大量取材自身的生活經驗，回顧家庭照片，盡可能描繪那些熟悉的行動、時刻與場景。《我可以進來嗎？》書中的信箱，就是來自我的童年回憶。小時候我會製作信箱掛在自己的房門上，然後寫信給我的哥哥和弟弟，寄出一些有趣的信件，裡面可能有謎題、需要解答的問題，或充滿想像力的故事。另外，我們家裡一直都有貓，只要有機會，我就會在故事裡畫進至少一隻貓！
➤兒童與成人之間
Q：《我可以進來嗎？》書中的遊戲是由孩子發起，成人必須獲得允許，才能進入那座宛如想像力王國的帳篷。《我們的院子裡有駝鹿》則是由成人主動提出遊戲的邀請，孩子才打開了通往想像花園的門。
這兩本書中，我們看到無所不在的「自然」，即使《我可以進來嗎？》故事場景在室內，仍有許多美麗的盆栽，甚至將花朵、葉子轉化為沙發、桌布的圖騰，增添許多的綠意氛圍。而《我們的院子裡有駝鹿》更帶我們看到美麗的花園與動物，呈現了室內與室外風景的映照。
請兩位分享你們如何以這兩本書，回應兒童與成人的關係。
尤其在《我們的院子裡有駝鹿》故事本文的第一頁，畫面呈現一個趕著出門的早晨，餐桌上與地面上一片狼籍，而無論成人或小孩都是一付心靈祥和的表情，形成衝突的對比，這對許多家長來說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請問當初為何會有這樣的構想？以及藉由「遊戲」邀請角色的轉換，想要傳達的訊息？
羅西尼：《我們的院子裡有駝鹿》是受到我先生日常生活的平靜沉穩，以及他與孩子們一起遊玩的能力所啟發的。
對許多有年幼孩子的家庭來說，早晨是一段相當微妙敏感的時刻：它是一天的過渡階段，因為世界的時鐘走得太快，我們往往很難按照孩子的步調行動。此時強求事情進行、情緒變得焦躁不安，往往無法帶來讓大家感到平靜順心的結果。
這部繪本試圖講述一個簡單的遊戲，讓原本可能令人沮喪的局面轉化成促進關係與放鬆的契機。隨著遊戲節奏的推進，在某個時刻，彼此的角色會輪流交換：一開始帶領的人，後來會轉而提出邀請，另一方則接手回應。
佩納齊：我的創作中，大自然始終占據著核心且重要的位置。即使並非作品的主題，我覺得加入自然元素或花卉圖案能讓人感到舒適。若沒有這些元素，我就覺得彷彿少了些什麼。眾所皆知，植物有益身心健康，更不用說它們在對抗污染與壓力方面所具備的特性與功效。而在戶外，在一座能化身為叢林、既能展開冒險，也能成為安心避風港的花園中玩耍，總是令人興奮。這對我而言是很自然的，我一直很想住在樹屋裡！大自然在這些作品中，就如同在我的生活裡，是根本且不可或缺的。
對我來說，以對自然的認識與尊重來探討環境議題是重要的關鍵。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學習轉換觀點，觀察周遭的世界，並帶著覺知生活，理解每一個生命，無論動物或植物都是無可取代的，而且它們對於所有生命都是必要的。因此，我認為在親子關係中，以愛、尊重與關懷為基礎，教導孩子認識自然與世界，是非常重要的。
關鍵在於「支持型」的成人角色，他們陪伴在孩子身邊，卻不取代孩子的行動。成人安靜的觀察，同時透過給予時間與嘗試的自由提供支持。他們會先詢問孩子是否可以進入帳篷，或輪流提出遊戲的邀請，透過對話一起建構遊戲。
我的目標是強調孩子們彼此間在嘗試、遊戲與共同規劃時的自主性與自由。成人陪伴在側，卻不侵入空間。我想貼近孩子的成人讀者們也會從「觀察」中開始反思。這些書，如同所有的兒童文學作品，不僅是在對孩子說話，也同樣在與陪伴閱讀的成人對話，邀請成年讀者扮演主動積極的角色。
我將這些書視為向世界敞開的窗，它們不是為了取代真實經驗，而是為了支持經驗。透過敘事圖像轉化我們與自然的關係：從支配走向共伴、從可有可無走向不可或缺、從零星片段走向日常生活。●
閱讀通信 vol.370》當我在書裡讀到你的時候
手指點一下，您支持的每一分錢
都是推動美好閱讀的重要力量
定期贊助
單筆贊助
300
500
1,000
成為Openbook贊助之友
300
500
1,000
成為Openbook贊助之友
熊君君（兒童文學工作者）
2026-03-01 10:00 插畫, 義大利繪本, 我可以進來嗎, 我們的院子裡有駝鹿, 埃琳娜．羅西尼, 艾琳．佩納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