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照：奇特的是有人在那段時間打電話出去──林宅血案（一）

我所知道的「林宅血案」

一九八0年二月二十八日中午發生了「林宅血案」，簡單的事實經過：林義雄是當時牽涉在「美麗島事件」中被以戒嚴叛亂罪起訴，監禁在軍事拘留所的被告。那天早上林義雄的妻子方素敏去探監，遇到了一些麻煩需要處理的手續，到中午還回不了家，於是打電話回去，電話卻沒人接聽。

家中有林義雄六十歲的母親，和三個年紀都還很小的女兒，沒有道理她們會在中午時分都不在家，以那時候風聲鶴唳的氣氛，方素敏當然感到擔憂，於是就打電話給田秋堇，請她過去家中看一下。

事後之明，必須悲哀地說，幸好方素敏當天不在家，也幸好田秋堇去到現場還要一段時間，等她到的時候，闖入林義雄家中的兩個人已經離開了，而田秋堇看到的是極為驚悚的情景──林義雄家中慘遭滅門。

這是一樁不折不扣有計畫的滅門案，只是在各種偶然條件下，沒有形成滅門的效果。中午時分該在家的方素敏剛好不在，大女兒身受重傷兇手可能以為她已經斷氣了，在醫院緊急搶救後幸運地活了下來。

這件事太驚人了，滅門血案已經夠恐怖，而且兇手闖入、殘殺的不是任何一般人的家中，是美麗島事件中主要被告之一，因為這個身分而在當時幾乎台灣社會人人都知道的林義雄家裡。

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說老實話其中關鍵訊息，我們到今天無法破解得知，而且也很可能永遠無法確知了。關於這個案子，警備總部有一批被列為「永久保密」的檔案，要到民進黨第二次執政中，成立了轉型正義促進委員會，才終於將這批檔案送到促轉會得以陸續解密，然而解密過程中卻也很清楚看出有許多資料在移轉過來前已經消失不見了，例如一段關鍵的監聽電話錄音。

沒有了這些資料，要從現有的檔案中還原真相、偵破案情，幾乎完全不可能。我們只能採取比較寬廣、長遠的歷史眼光，去記錄存留當時台灣社會如何認知這件事，以及這樣的認知經過了什麼樣的轉折變化，產生了什麼樣的集體歷史性效果。

「林宅血案」如此震撼的消息不可能被掩蓋，而且這消息成為新聞又必然直接衝擊已經排定要登場的軍法大審。所以第一時間國民黨宣傳體制直覺反應，是必須動員起來，一定不能讓人家覺得這件事和國民黨有關，或是由政府主使的。

因為林義雄等人被指控要以暴力推翻政府，因而太容易被聯想：「林宅血案」是標準的政治謀殺，對要以暴力推翻政府的人，予以殺雞儆猴，顯示給所有人看，膽敢用這種方式挑釁挑戰政府，會要付出最慘痛，你們絕對不想承擔的代價。

即時反應當然要強調追查、緝凶，但另外一面政府更關注的，是必須想盡一切辦法導引社會不將「林宅血案」和國民黨統治機制連結在一起。

那怎麼做呢？知道目標，但手段太難找了。要人家相信不是國民黨幹的，那兇殘的血案是誰幹的？

有幾種可能，一種是有強盜剛好闖入了林宅，這件事和林義雄的身分無關，也就和政治完全無關。不過在兇案發生警方到現場蒐證，就已經從警察那邊傳出了消息，使得這個方向不可能成立。警方對現場的第一時間評估：沒有財物損失。比警察更早到達現場的田秋堇留下的印象，後來方素敏的證詞，也指向同樣的結論，這不會是強盜所為的。

這條路行不通，那就只剩下另一條路，所以在政府相關部門很快定調──這是牽涉黨外政治的兇案。引向這條路最重要的方式，是假傳醫院中林奐均的證詞，說她急救後醒來說了，那天中午到家中來的，是「認識的叔叔」。

林奐均會認識，曾經出入林宅，那當然不會是國民黨的人，最有可能是黨外人士。加上當時本來就在「美麗島事件」後撲天蓋地將這些黨外人士刻畫為凶神惡煞、妖魔鬼怪，可以讓人接受黨外人士幹得出這麼傷天害理的事。

但動機呢？於是從這裡衍生出來兩種不同假設。一種是「黨外內鬨」，強調凸顯林義雄剛直強悍的個性，從政過程中得罪了許多人，同志間應該也有人對林義雄恨得牙癢癢的吧！於是趁著林義雄被捕，對他家人下手狠狠報復，並嫁禍給國民黨。

還有第二種是「黨外苦肉計」，也就是為了塑造黨外這些被告值得同情的形象，緩解社會上對他們的普遍仇視，認為他們接受軍法大審，可能因叛亂罪而被處死是罪有應得，因而選擇犧牲林義雄。因為林義雄家中只有寡母和幼女，發生這種是格外容易賺人熱淚，就能夠藉此苦肉計營救軍法大審以及司法審判的所有被告。

然而這樣的導向，又被一項偵辦中傳出的訊息破壞了。對情治單位和警察人員來說，整件事意外最大破綻、最大的尷尬來自於──沒有人能否認林義雄家中的電話二十四小時都被監聽，包括發生命案的那段中午時間。

有人打電話進來，更奇特的，有人──明顯不是林家的阿嬤和女兒們──在那段時間中打電話出去。（本文轉載自作者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