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密！政府擺爛 非法砂石業竊國土
去年10月上旬，輕度颱風圓規侵襲太平洋，受到颱風外圍環流影響，北台灣連日下起傾盆大雨。12日清晨四點多，桃園龜山區東萬壽路的承恩砂石場，砂石因雨後吸水導致體積與重量暴增，竟衝破了堆放砂石的鐵皮屋鋼骨，還衝破側邊擋土牆，大量砂石傾瀉而出，湧向馬路。
一名戴姓計程車司機當時正從桃園往迴龍方向行駛，準備載客，不料竟遇上死劫，就這樣遭到上百噸突如其來的土石活埋。兩個小時後，消防人員才將司機救出，但司機已回天乏術。
案發後，桃園市長鄭文燦到司機靈堂上香，家屬哭求鄭文燦主持公道，鄭文燦允諾會徹底調查。時代力量立委陳椒華也開記者會質疑，計程車司機遭活埋根本就是人禍，地方政府放任砂石場恣意堆放土方，釀成悲劇。她也接連踢爆，桃園有太多非法砂石場，長期佔用國有地破壞環境生態。
不過事實上，砂石場非法占用國有地，並不是只出現在桃園。不分藍綠、不分縣市，全台灣各地，幾乎都面臨國有地遭砂石場違反佔據的處境。
根據財政部國有財產署在2020年的統計資料，我國的國有土地總面積約223萬7268公頃，「非公用國有土地」約21萬9543公頃，被侵佔達2萬359公頃，約佔一成。
《NOWnews今日新聞》獨家取得國產署的「砂石場占用國有非公用土地清冊」，全國除了基隆市、新竹市，與金門連江兩離島外，都有國有非公用土地遭砂石場占用，合計共137處、696筆，面積達107.4734公頃，約是32萬5千1百坪。全台灣最大的澄清湖棒球場面積是1萬848坪，換算後，全台灣幾乎有超過30個澄清湖棒球場遭占用。
根據這份清單，桃園市有8處、61筆土地遭占用，面積6206公頃，並不算太「嚴重」。名列前茅的是屏東縣，有23處、224筆土地遭占用，面積超過48公頃。台中市有23處、75筆土地遭占用，面積約6公頃。雲林縣有8處、24筆土地遭占用，看似不多，但面積高達15公頃，僅次於屏東縣。
清冊所列還僅含國產署主管，不包括產權屬其他單位的國有地。
砂石業者佔用國有地，比例並非最高，但對於國土的危害，卻最嚴重。陳椒華舉例，有些山坡地會民間占用當露營場地、寺廟，或其他用途，但相較之下，若是被砂石業者占用，因砂石業產鏈其中一個環節就是洗選砂石，洗選場若在水源地，就會造成水源破壞，廢汙水排放到河川，也會影響到國人的飲用水安全。此外，若砂石業者占用山坡地或生態敏感區違法盜採，也會導致地質不穩，大雨後容易出現土石流，如此種種，都對生態造成很大的傷害。
陳椒華舉例，如位於桃園八德的財嘉昌砂石場，近年來不斷違法擴建開挖，附近農地遭開挖將近十公尺深，連農地間的高壓鐵塔，地基都快被掏空，若電塔倒塌，後果不堪設想。
前立委黃國昌也提到，砂石業非法占用國有地的問題，絕對比其他行業佔用國有地更嚴重。砂石業產業鏈沿著河川寄生，過去數十年間，台灣的河砂資源遭大量濫採，導致河川逐漸枯竭，且河砂盜採後大多不會進行復整，留下大峽谷及坑洞，甚至還會違法傾倒廢棄物回填，污染相鄰土地及地下水。
除了對台灣國土生態造成衝擊外，黃國昌還提到，違法砂石業者猖獗，也會嚴重危脅公共安全。
他舉例，2000年2月，強烈颱風碧利斯侵襲南台灣，高屏溪水因豪雨暴漲，高屏大橋第22支橋墩遭沖毀，橋上有16輛汽車、1輛摩托車，隨著斷裂橋陎墜落到30公尺深的高屏溪河畔，造成22人受傷，所幸無人傷亡。
公路局第三區工程處報告提到斷橋原因，正是因為20年來，高屏溪河床每年以50公分的速度下降，10幾年來高屏溪河床總共以下降將近10公尺，才讓橋墩裸露遭洪水沖垮。
非法砂石業者也會破壞砂石市場的秩序，政府無法控管的供應量與品質，難以建立一個合法透明的砂石市場。有不願具名的合法砂石業者就抱怨，政府對非法砂石業者視若無睹，讓合法業者難以競爭，「我們要自己買原料，他們卻可以做免本的生意，這些非法業者生產的砂石，拿來蓋房子，民眾會住得安心嗎？」
載滿砂石的的砂石車，最重可達35公噸，這樣的龐然大物在馬路上奔馳，對其他用路人也造成極大壓力。根據交通部公路總局統計砂石車違規案件，2015年起每年超速都超過千件；再根據警政署統計，砂石車肇事造成傷亡的案件，每年都將近百件，事故致死案件，2019年釀10死，2020年釀12死。
去年底12月31日，跨年連假第一天，台2線貢寮段111公里處2輛砂石車不知何故竟對撞，其中1名駕駛頭顱破裂當場死亡，另1人則失去生命跡象。隔天元旦在金門，也有發生砂石車與公車碰撞事故，共造成11人受傷送醫，還好都無生命危險。
非法砂石業衍生這麼多社會公安議題，源頭就是政府長期漠視國有地遭砂石業者占用，讓非法砂石業者不斷蔓延增生，侵蝕國土。國有地遭占用後，國產署的態度消極，也不禁讓人搖頭。
以財嘉昌為例，陳椒華說，該砂石場合法使用地面積僅7543.37平方公尺，違法使用地面積達2萬1642平方公尺，違法占比高達74%，且違法擴建使用的是特定農業區的農牧用地和水利用地，但不論中央或地方政府，卻都視若無睹，「主管機關眼睛瞎掉了嗎？」
更離譜的是，財嘉昌在陳椒華接連爆料弊端後，去年10月才遭移送檢調，國產署的「砂石場占用國有非公用土地清冊」，自然沒有將財嘉昌列入。
國產署針對國有地遭占用，自有一套SOP，若遭人檢舉，需先場勘、丈量，確定遭占用後，根據《國有非公用不動產被占用處理要點》，「被占用之不動產，在占用人未取得合法使用權源或騰空交還前，執行機關先依《民法》不當得利之規定，向占用人追溯收取使用補償金。」
但此一規定卻完全不切實際。一方面，補償金是以土地公告地價計算，按土地申報地價總值5%計收。市價一坪5萬元的農地，換算後，1平方公尺的農地公告地價，可能只剩3千元。非法占用2萬平方公尺國有地，每年只要繳3百萬元補償金，每月只要25萬元。相較於砂石業每年以「億元」計的營收，補償金不過九牛一毛。
另一方面，《國有非公用不動產被占用處理要點》規定，占用人未合法前或未交還前，需先繳補償金，但卻未規定強制返還期限，這也讓官員有理由怠惰，即使國有土地遭占用，但若非法業者仍依規定繳交補償金，就算「依法行政」。國有財產署的便民服務業務網，甚至還提供「使用補償金試算」的服務，相當諷刺。
國產署若硬起來提起訴訟，要求返還，打官司又曠日廢時。這些原因都導致非法業者將補償金視為必需的「成本」，半強迫地逼國產署變相協助「合法」，國有地被占用的情況經年累月後，已難全面追討。
國產署追討不力，主因追緝人力有限或地點偏僻鞭長莫及，但等到國有土地遭占用、上方被設置違法砂石場，地方政府面對轄區內有這麼多違法廠房違法營業，竟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砂石產業的問題，從中央到地方都有責任。
「痛心啦！覺得痛心！」長期關注環境生態的陳椒華，看到國土遭如此濫墾濫伐，感到相當不捨。「提高補償金也沒什麼用，很多業者都會脫產，事後再去追討補償金也有困難，更何況對於不法利益來說，補償金的比例根本不算什麼。」
她批中央與地方政府都長期不作為，看到國土遭占用，也只能收取補償金，或只用民事告發，對非法業者來說根本不痛不癢，應要讓這些非法占用業者有刑責，以刑事告發，才有嚇阻效果。
不具名政府官員透露，對人民來說，政府是一體的，但各級機關權責不同，就占用來說，占用的土地是國產署所有，但違法占用之後變成違法工廠，出現破壞環境、汙染用水等問題，負責開罰的是地方政府，但地方政府即使開罰，也不見得有助於協助討回國有土地，國產署通常也只能告上法院，才可能追回。他直言，「違法砂石場占用國有地」看似一件事，但主管機關太多，砂石產業鏈上中下游有不同主管機關，台灣每一條河川的上中下游，也分屬不同機關，相當複雜，難以界定分工範圍，公務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通常選擇擺爛。
黃國昌則建議，若要讓砂石市場更健全，除了加重盜採的罰鍰與刑責外，也應積極獎勵合法開採，還有應降低市場上的河砂比例，提高陸上土石比例。對於非法業者的監控也應運用現代科技加強管制：例如用空拍機進行科技執法，運用科技強化砂石車管制。
戴姓司機不幸罹難後，桃園市政府成眾矢之的。承恩雖是合法登記的砂石場，但桃園市議員牛煦庭市政總質詢中指出，很多砂石業者合法掩護非法，以前面小廠作掩蓋後面大廠偷挖事實，承恩砂石場進駐龜山區後，多年來讓青山綠水的東萬壽路山區，等高線一再變動降低。他強烈要求全力打擊不法不能手軟。
去年12月1日，桃園市府宣布對承恩撤照。不過對於砂石堆積過高而害命，市府說法是，現行《工廠管理輔導法》未明確規定砂石堆置量、高度、建物安全等細節，等於無法可管，市府會研擬意見向中央反映修法。
更弔詭的是，承恩已與戴姓司機家屬和解，但條件是要簽署保密協議，不得再針對本案對外界表達意見。陳椒華說，一條人命就此喪失，可以理解家屬盼能從金錢得到補償，但政府管理有很多缺失，還是應從制度面改善，不能就這樣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台灣地狹人稠，處處都有新建工程，砂石業已成國內特殊的產業鏈，在地方紮根後，更與地方政治人物形成特殊生態圈。一家砂石業者活埋了一名計程車司機，是否有機會觸發砂石業改革的契機，就看各級政府的決心。
【回應】
桃園市政府副發言人卓芷戎說，市府為杜絕砂石場違規亂象，特成立「砂石場公共安全聯合稽查小組」，自去年10月中旬起，針對轄內25家砂石場展開為期4周之專案稽查，針對發生「重大職業災害」違規情節重大之砂石場，及未有營運、無加工製造事實砂石場計4家依工廠管理輔導法規定，已廢止業者工廠登記。
卓芷戎說，市府今年會持續辦理「砂石場公共安全聯合復查」，以積極面對、勿枉勿縱的態度，動員局處歷年最多，以有效管理砂石場。請相關業者恪遵相關法令規定，勿以身試法，以維護市民公共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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