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臺灣文學獎金典獎．複審總評》無盡的河，持續運動
撰文：楊佳嫻（複審委員會主席）
本屆金典獎複審由蔡珠兒、李桐豪、乜寇．索克魯曼、洪淑昭、陳栢青、楊智傑、楊佳嫻，共同完成評審工作。俗話說，「好的複審帶決審上天堂，糟糕的複審推決審入地獄」（並沒有這句俗話），金典獎複審階段最大的功能即是藉著七種互有異同的眼光、各具專精的視野，經過幾輪辯論，得出一張名單，能有力概括過去一年臺灣文學創作與文學出版成績。
報名獎項者眾，共276冊著作。每個評審家中都被多個書箱淹沒，幾乎住在書堡壘之內。我家的貓很高興，牠們輪流睡在裡面。以書為枕，貓比人適應；一旦翻開書頁，則人比貓沉溺。在我有限的參與書獎評審的經驗中，評審之間意見坦誠激盪、打開彼此盲區最為重要；而更讓人感激的，就是能在評審場上遇見平日就大量投入文學閱讀、留心出版現況的有心人。唯有如此，方不致於被巨大書量所淹沒，也不致於徬徨找不到有效閱讀起點。
討論第一輪，各投票10冊，說明標準與看法，縮小驚人的行列，此時氣氛平和。根據這份新的名單，盤點有疑惑的、不確定的、擔心看走眼的、感到詫異的，再仔細讀一讀，想一想。第二輪之後，速度逐漸加快，意見交鋒漸趨白熱。經歷了不知道多少輪投票、再闡釋與申論、再投票、又再說服……，漸次積累，終於得出兼顧異質性與文學性的決審名單。
洶湧書量、奇花異卉，不禁也使人思索：這麼多文字織就的魔毯，如今可是適合它們飛翔的時代？人工智慧快速擴張版圖，也正劇烈改變文學與閱讀的生態，即使許多潮流先行者不斷呼籲必須改變「防範AI」的檢查思維，但是，文學創作領域有其先天的性質、有其後天且行之有年的篩選機制，它們應當變易嗎？必須變易嗎？或者不妨取消、重建？哪些堅持仍得堅持，哪些堅持可以休兵？而書獎場合中的老問題：可讀性、作家自我突破、突出議題，哪個更重要——時時刻刻左右著討論的方向。情慾作為寫作題材，從上世紀90年代以來，應該早已從非常變成日常，可是，一篇〈泳褲〉，兩個戲謔的字，竟能點燃教育、性別和政治的戰火，臺灣讀者會不會比自己想像要保守得多？
同時，我們也承認，任何一個再有經驗的專業讀者，也有其強項與弱項，洞見與不見。因此，特別仰賴彼此的提點。乜寇．索克魯曼這次向其他評審推薦了不少可能被忽略的原住民作品，解說文字表現與文化認同等方面的疑難；從事台語寫作與教學多年，洪淑昭成為評審過程中大家熱烈諮詢的對象，她也不吝向大家詳細講解聲音與用字上如何講究，以及怎樣的書寫方式更能保存台語特色。
以下針對30冊入圍書略為說明。非虛構寫作方面4冊入圍：《臺北聞人蔡金塗》資料最豐富、筆觸最揮灑而又深入臺灣社會肌理；《河人：一場山難，自由、暴水與生命的流向》探索災難、生死與人類探索的邊界，文字削縮骨立，讀來別有一種肅然；《失墓紀：雞蛋面，與一個消失中的墓地時代》難掩新手生澀，然而選題特殊，成果也頗為引人入勝。最特別的一冊，乃吳叡人《最後的天空：臺灣政治思想史研究》。該書屬學術著作，然筆鋒常帶感情，絕無枯索之病，文字質感有目共睹，探論對象包含文學，所思所辨為臺灣歷史文化的認識立根、撥霧，亦為文學深化之所需。——這不應當是問題，多年來，好幾部九歌年度散文選都曾選入精彩的評論文。因此，亦納入決審名單。
以原住民文化為主要視域者共7冊。話題作《蕉葉與樹的約定》持續獲得肯定，轉化豐富歷史材料、以虛構之技藝繫合，敘事流暢好看，任何讀者都能無障礙地進入享受閱讀樂趣；運用卡夫卡式變形寓言，道盡當代原民部落困境的胡信良（魯亮．諾命）《山之瘟》；長期積累、困難補綴的原民白色恐怖訪問記錄《隱隱微光》；程廷《大腿山》寫支亞干部落身體與身體、土地與記憶之間的曖昧、失去與重構；並陳族語與漢譯、想像力鮮活的卜袞《Haipis 紅嘴黑鵯》；幽默與嚴肅並進、帶點後設與神話風味的游以德《保留地》。另外，還有高俊宏《西納列克》，模糊形式與虛實界線，趑趄觀望，歷史的迷霧也許不需澄清，霧中迷途本身也正是歷史的一部分。
台語書寫為近年來許多寫作者樂於嘗試，入選兩冊：《相伨》讀比看更過癮，讀出聲音來，每個段落都像流水，格外剔透優美；《半䖙島：新十二生相傳奇》則翻新老故事，靈活運用台語書寫帶娛樂性的奇幻故事。散文一直是出版市場的大宗，也被認為最能廣大接觸讀者，或因其主題未必突顯，容易在書獎中被忽略。3冊入選的散文集：黃元懋《山丘上》不走銳意經營路線，而以口語化的文字、稍帶跳躍的思維表現當代感性；《死亡可以是溫柔的》為郭強生持續思索死亡意義的佳作；楊智傑《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以華美顫音般字句寫難解的靈魂瘀傷，精準表現混亂與深淵。
現代詩方面亦甚為豐收。這10年來詩集出版可說新人輩出，一方面受益於文化部、國藝會的寫作與出版補助，另一方面，楊牧詩獎、周夢蝶詩獎、紅樓詩獎以書稿為單位來評選，也促使詩創作者更以成書來總體思考。本次共選入陳柏煜《騙子》、陳昌遠《雲端往事》、陳怡安《開天闢地去野餐》、柴柏松《光的受孕》、王柄富《春天讓我們想懲罰自己》5冊，可以看出詩人們得力於不同的寫作資源，題材、語言、聲音多元試驗，語言風格強烈，部分詩集並涉入跨性別經驗、AI挑戰等不易處理的領域。
小說方面，評審們一致認為《私輓歌》如此細密深刻，一生只能寫一次的書；劉梓潔《再生》展現小說家變化的功夫，有人愛裡頭的少爺同志，有人愛臺北南城舊日記憶滋味；曾昭榕《她們的腹地是安靜的潮》允為本次的女性書寫佼佼者；甘耀明《我的鴉鵲公主》是由客委會與民間機構合作的出版成果，聾人與聽人、客語與手語，共同創造出奇蹟般的小說世界；黃崇凱《克漏字》、駱以軍《六個抬棺人》使讀者重拾閱讀小說、穿梭於荒謬人生與重層歷史的快樂，在評審群中共識度最高；《十億伏特的閃光樹懶》則給人「從何處想來」的驚艷與驚奇。《裸山》也是話題之作，韓麗珠在過去的高度與深度、風範與風格之上，嘗試以更靠近的方式記下那硝煙中的血肉與光景。《巴黎愛染經》遊走文類邊緣，將情慾修煉、身體探索推到前人所未及，允為臺灣同志書寫、愛滋書寫之前衛代表。
最後，以王柄富的詩句為這場8月的會議留下評註：「一條河對一條魚而言／可以是無盡，只要河這麼運動下去」——對於渴望通過文字深入自我與世界的心靈來說，文學即是那條無盡的河，持續運動。在最困難的時代裡，寫作者持續地雕刻這顆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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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佳嫻（清華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2026-09-21 10:02 臺灣文學獎, 金典獎, 臺灣文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