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DAY追影劇】「演員有時候其實很像乩童」專訪《影后》導演嚴藝文、監製丁長鈺、演員薛仕凌

以演員身份拿下金鐘獎，同時在編劇導演領域繳出漂亮成績單的嚴藝文，今年推出的全新作品《影后》幾乎是她過去演藝生涯的歷程改編，更集結了謝盈萱、楊謹華、薛仕凌、陳庭妮、謝瓊煖、楊貴媚、鍾欣凌、曾莞婷、林廷憶、黃迪揚、詹懷雲等華麗陣容主演，除了值得期待的故事外，這次上線NETFLIX也讓全球觀眾都能看到台灣在地作品。

訪問當天她與監製丁長鈺剛從釜山影展首映回來，對於題材的選擇、掌控演員的難度與挑戰，依舊可以從對話中感受他們對本作的熱誠；加上總是戲稱自己是「一個小矮人與七個白雪公主」的薛仕凌，三人在各種笑聲中談到本次合作的點滴。

Q. 想問導演以及監製，《影后》這個作品最初的開發原因？以及為什麼會選擇這個題材？

嚴藝文：我其實覺得不是我選擇這個題材，而是這個題材選擇我，因為它就是從我的生命經驗裡面出來的故事，我當演員當 20 年，然而當演員的這段過程中有很多…感受吧？最關鍵的應該是自己當演員的一個倦怠期，尤其是在拿了所謂的金鐘獎之後，我好像就一路陷到一種蠻無奈的狀態之中，會去思考自己還要不要在演員這段路上繼續往下走，因為你對表演已經有點失去熱情了，這個曾經對你而言是這麼熱愛的工作，最後拍戲的時候怎麼變得有點像是公務員，當我上妝要拍第一場戲的時候，我就在想我中午要吃什麼了。

坦白說我以為我拿了獎之後，來找我的故事會更有趣，或是角色會更多變，但我發覺沒有誒，最後就有一種老狗變不出新把戲的感覺。所以這次就是，先寫了一個短篇的大綱，有一個女演員在拿獎隔天就失能，可能哭不出來、眼睛長針眼、掉頭髮，我想這就是《影后》最一開始的源頭。

丁長鈺：當初是在劇本媒合會上看到這個故事，講述 10 個很精彩的女演員，我那時候就有問她說，你為什麼想要寫這個故事？她就跟我分享她自己的故事，也是隔天演一個不怎麼樣的劇本，然後演一個不怎麼樣的角色，我認為這也是她從演員轉向導演的一個起點吧，這個故事開始其實是在《俗女》之前，她說如果再也無法演到喜歡的角色，她就要回台東種田了（笑），我自己本身非常喜歡這個故事啦，不過她當時要先去拍《俗女》，因為那是一個標案，我就跟她說，那你先去拍《俗女》好了，沒想到拍完之後就紅了，就繼續拍第二季。

Q. 想問仕凌，當初看到這個故事劇本時的想法？

薛仕凌：當初看到劇本，第一個直覺應該是，你真的要找這些人來喔？我應該這輩子很難再有機會跟這些人同台了，我覺得是一個很棒的機會，另一個就是，每一位女演員都有屬於她自己不一樣的故事，在她們生命中不一樣的階段有不一樣的狀態。而在看簡介的時候，會覺得…有點分不出來誰是主角，每一條線的女生都有血有肉，會去想知道長出來最後會是怎樣。

藝文導演我之前就知道她，也看過她的舞台劇跟《俗女》，但也就這樣了，所以會去想知道…他是怎樣的一個「人」？會想知道她與我先前合作的導演有什麼樣的不同？因為我過去合作的導演，多數都是純導演，或是從攝影師出身的導演，或是編劇然後自己導，我好像沒有合作過原本是演員的人，所以會去想知道這樣的導演會帶給演員什麼不一樣的東西。

Q. 想請教導演，《影后》的許多角色好像是你演藝生涯的總回顧，自己在創作上除了放入了自己的人生經驗外，該如何長出虛構的部分？

嚴藝文：虛構的部分喔…因為寫劇本我不是什麼科班出身，我沒有什麼公式可言，都是以我是一個演員、我是一個觀眾，我覺得戲好看的地方會在哪裡，我通常是這樣寫劇本的，而第一個出現在我腦子裡面的通常不是結構，而是畫面，另外就是你找這個演員來演你的角色，他有沒有可以發揮的空間？因為那是我自己當演員很渴望的，當然影后這個題材除了有生命經驗投射在裡面之外，去帶出一些很難有機會去跟觀眾說演員這個行業的東西，它很細微，過去觀眾比較不會去在乎這些，他們就是看結果，作為演員，拍影像，大家很像都覺得你要準備好再來，你可能早上你還在吃蛋餅，你下一場戲你就要拍生離死別。

演員這個職業實在是…實在是太弔詭了，很多時候對我來說演員很像乩童，你隨時需要一個東西上身這樣，然後再下去，而那個對身心消耗其實蠻大的，觀眾可能會知道一個演員把一個角色演得很好，但很難知道我們在背後做了多少事情。我們常常會聽到某個演員因為某個戲減肥，我跟你講這其實是最簡單的，有時候真的很難形容，我認為演員在拍攝的當下是很孤獨的，他們要在最短的時間把很內心的東西打開來給你們看，而且打開之後大家就各做各的事了，沒有人會把他合起來，你要自己合起來，或是有些對手好心一點會幫你合起來。

Q. 想問仕凌，你認為把演員合起來這件事是重要的嗎？

薛仕凌：重要啊，非常重要，因為還有下一場要拍。我自己的感受是，不僅是演員，如果你的職業是用情緒工作的人，你都是有這個風險，演員是一個，編劇，所有的藝術家，畫家，都有這樣的風險存在，你該如何把自己照顧好是重要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法；相較於用情緒工作的人，也會有不需要情緒工作的人，例如我是產線的員工之一，我不用情緒或是幹嘛的，我把它裝好就好了，每個職業遇到風險都不太一樣吧。

Q. 想請問監製，這次和 NETFLIX 合作與過去良人行的作品有什麼樣的不同？

丁長鈺：很難說有什麼不一樣，在釜山（影展）的時候外媒也有問過我，但他們更好奇的是台灣的發展狀況，確實 20 年前比較封閉，沒有什麼選擇性，拍的劇種可能唯一一種就是所謂的偶像劇吧，角色也比較侷限，如果你不是以一個外表為出發點的演員，你的選擇性也不多，自從這五六年，國際平台進來了，同時也感謝數位時代來臨，可以在家裡就可以看到世界各國的作品，就會產生很多刺激，像我們攝影師就會推薦我們看一個 20 分鐘的篇幅該怎麼講一個故事，或是這個冰島的導演會用這樣的一個題材，你開始會有各式各樣類型的刺激，所以我認為是國際平台進來之後啦，對整個平台的創作都有刺激，更多的類型片，或是像《人生清理員》這樣的題材，對創作者而言也很興奮。

Q. 想問仕凌，在一個以女性為主的群戲中，該如何以男性角色一角找到劇中平衡？

薛仕凌：我自己好像沒有特別做什麼誒，因為劇本架構跟人物關係很清楚，再來就是，我本來就是一個看戲的（笑），拜託，海景搖滾區第一排誒，小矮人與七位白雪公主，我就看他們打架就好了啊！講什麼都是多餘的，都是扣分的。

Q. 想請教導演，這次卡司備受矚目，自己在與這些演員合作的過程中，面對什麼樣的挑戰？以及有沒有令你印象最深刻的一場戲？

嚴藝文：我想就是痛並快樂著，群戲難不難？難！因為他們每個人的個性、特質都是完全不一樣的，包括表演方式也很不一樣，表演方式的理解都很不一樣，但你要負責把所有表演調性放在同一個水平上面，所以是難的，但同時我也覺得這件事很過癮，因為他們會給你很不一樣的表演，會讓我覺得「喔！我當初沒有這樣想！」甚至他們在現場即興的一些台詞，甚至比我劇本寫得更好，在那種時刻你就會覺得，賺到了！

我覺得只要在那個狀態內，我是非常接受演員即興演出的，我不是那種不能動我台詞的人，而且說實在，我寫的劇本裡面，一定是我說的出口的我才會寫進去，因為我們以前當演員的時候，常常會覺得，編劇你要不要自己過來唸唸看！另外仕凌也知道，我的劇本都不會有標點符號，我都是「點點點」，我的意思是，演員可以任意斷句，因為你講話斷句的方式，就是你選擇如何去詮釋這個角色，你需要因為我寫驚嘆號、問號或是句號而讓你的表演如何。確實，我是用演員的方式去跟演員相處，不過中間你也會慢慢發現演員太多種了，每個人的狀態每天也都不一樣，你當導演就是要去處理這些情況。

Q. 想請教仕凌，過去你以多變的角色受到大家喜愛，這次的角色李子齊你希望讓大家看到你什麼不同的面相？

薛仕凌：我真的沒有誒，我這次真的沒有，就像我剛剛說的，這次我就是那個小矮人，真的真的，看七位白雪公主，看他們跳舞打架。從女性向出發的視角，很多時候男生也會有共鳴，但出發點是從女性向出發，我負責的就是，誒這邊有個男的喔（笑）！我自己是這樣看我自己啦。

Q. 仕凌你自己如何讓你的角色口條呈現更自然的感覺？或是在每一個角色中都有不一樣的區別？

薛仕凌：一定會不一樣，不過關於這點，我傾向尊重專業，有些導演是會自己寫劇本的，有些則是編劇他會到現場，有些則是導演對於作品呈現的形式比較在意，可能是更文鄒鄒的，這些都是風格上的不同，撇除掉這個之外，我們自己在做演員的部分….我覺得作為演員，語言對我們來說，它是一個工具，就像這隻筆，我們大家要怎麼使用它？每個人都會不太一樣，例如說，台北市的人跟你講話，跟高雄市的人跟你講他今天發生什麼事情，敘事的方式跟斷句都會不同，我自己在做演員功課的時候我會幫他設定他的角色背景，他是哪裡來的，發生過什麼事，他身旁的朋友可能都是怎麼樣的人，再把角色帶入。

像先前有一個作品，我的角色樣貌就比較像是台灣二三線城市的人，他使用語言這個工具的方式就一定會跟從小在台北長大的人有很大的不同，從這件事出發，就可以延伸到他對所有事物的理解，什麼叫做健康飲食？我不知道，我就是吃這個，什麼叫做穿好有禮貌？有啊我穿一件夾克就是有禮貌了啊。

嚴藝文：我可以舉個例子啦，因為他在《影后》飾演一位導演嘛，然後衣服都有幫他準備好了，加上他是男主角想讓他穿帥一點，然後他就過來跟我溝通說，可不可以不要穿那麼多？因為那時候就是一個成套的西裝，他就跟我說他覺得這個導演應該是比較…

薛仕凌：不修邊幅。

嚴藝文：對，比較活在自己的思考裡面，所以他就希望他可以穿得更像平常一些，更隨興一些，那陣子他也可以刻意留著鬍子，後來我看他選擇的那個衣服，我就覺得他是對的，原本看起來就真的比較像是…比較刻意，他就是一個連自己的外在這樣的小細節都會去注重的演員。

Q. 台灣目前串流作品相當多元與豐富，想請教三位，台灣影視該如何走向國際？以及現階段面對最大的挑戰？

嚴藝文：這題對我而言是一個很大的問題，但就像剛剛講的，我覺得台灣現在正走向一個好演員的時代，需要演員的面相更多元了，表演上面的才能或是深度已經超過他的外在了，我覺得這是好事，至於我自己的創作，我不太會去設定說這可不可以走向國際，或是受人歡迎，因為這樣的話我覺得我創作不出來東西，我要創作的東西就是，我一看到它會讓我心動的感覺（笑），就像很早以前我在當演員的時候，你會帶著一種腎上腺素衝上來的感覺，我覺得這是我選擇題材的原因。

至於真的要說什麼，我可能會覺得是編劇啦，因為這是所有東西的一開頭，可是編劇在台灣相對受到的重視程度沒有這麼多，可是所有的東西都要劇本喔，像我自己是編導，但我認識只擔任編劇的，那個工作繁雜程度是很可怕的，像是如果有新的導演進來，他就必須回去重修一遍，可是修改這件事並沒有另外收費。

丁長鈺：其實我也覺得不是題材誒，我覺得是人物角色，回到一開始講的，當初就是看到導演寫了 10 個很立體的人物，你去看現在平台上面做到 7 季 8 季的作品，一定都是人物寫得非常立體，像是《絕命毒師》啦，《越獄風雲》，你怎麼看都不會膩。這次的話我覺得我自己也很幸福啦，導演把故事寫得那麼好，我們能夠集合台灣這麼多頂尖的演員們，無非就是希望海外的觀眾也能夠看到，我們可能先不比歐美那種比較遠的，我們可能比韓國吧，亞洲國家的製作也越來越精良，這次我們也希望展現台灣的製作水準。

薛仕凌：我沒有那麼多宏大的願景跟目標，我自己比較單純啦，希望可以遇到好角色、好故事，可以讓大家共感的方式呈現他，這就是我位置上最重要的事情了，然後呈現的方式可以被說服，不管是開心難過或憤怒，可以讓你在看戲時候的體驗能夠得到抒發，該哭就哭，該笑就笑，該生氣就生氣，但結束之後都會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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