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達文專欄：賴清德要試著「把豬養肥」
謝達文／台灣大學社會學研究所博士候選人
近來，民進黨支持者經常批評賴清德政府太過軟弱，反對者則指控其太過強硬。然而，很多時候，政治溝通的成敗並非繫之於力道強弱，而是取決於鋪陳好壞。
或者，套用某位澳洲政治人物的名言：「你不能等到要賣豬那一天，才想把豬養肥。」即使是再好的政策，若等到面臨表決、面臨對手攻擊時再「宣傳」，經常成效有限。相反地，在政策面臨輿論和政敵的檢驗之前，政治領導人經常就必須先「把豬養肥」，強化政策的支持基礎，並且引導社會大眾用特定的方式理解即將到來的爭議。如此，當實際接受檢驗的時刻到來，執政團隊才能展示自己已經養肥許久的豬隻，呈現出更好的品質以及賣相。比如，倘若要以「不配合打擊詐騙」為由對中國社群平台《小紅書》開鍘，政府在出手之前就應該先行預備，讓更多人將《小紅書》與詐騙猖獗的問題相連結，並感受到中國公司如何始終不願配合政府執法，導致受害者連討回公道的機會都沒有。相反地，在開鍘之後才補充說明，就等於是上市之際才為豬隻增肥，顯得像是事後之詞，也更可能被政敵的談論方式所淹沒。
對照近期的重大政治發展：年度總預算早可預期是朝野抗爭的關鍵戰場，而在政府決定以不副署的方式反制立法院後，更可想像年度預算將承受比去年更猛烈的攻擊。然而，預算案早在八月底就已經提出，至今恐怕連民進黨支持者都說不出本次預算案的幾大「亮點」何在，又將如何福國利民，如何回應到台灣整體的需求，或者如何嘉惠特定選區與選民群體。既然在輿論戰場上未有相應的準備，當然也就無法有力控訴藍白倘若刪減哪些項目就是站在國民的對立面，或者至少是和哪些選區、群體的利益作對，進而向個別選區立委施壓。
被動反應、臨機應變固然重要，但預先鋪陳才能事半功倍。改為借用許多台灣人也熟悉的棒球做為比喻，投出好球和打者對決固然是棒球比賽的核心，但任何棒球迷都知道，在投手投球之前，守方所有成員就得因應場上的情況先行佈陣，否則倘若等到球被擊到場內才作反應，必然會手忙腳亂、白白送出分數。面對眼前凶險的戰局，民進黨政府身為守方，其投捕搭配可以說是偶有佳作，卻經常忘記要預先交代野手必須如何站位，內野手究竟是要趨前守備還是要以雙殺為目標，外野手又要站得更深還是更淺、更靠左還是靠右。
比起棒球或者養豬，政治攻防都顯然有更多不可控的因素，也正是因此，預先鋪陳才又更為重要──畢竟，這也是執政團隊少數能夠操之在己的事情。
《小紅書》開鍘前缺乏鋪陳，民進黨逃過一劫但手忙腳亂
以《小紅書》為例，這是民進黨政府主動的決策，時機點可以自行掌握。而政府論述絕對有機會說服更多人，卻苦於沒有預先將這隻豬「養肥」：在政策公布前，即使是最關注相關議題的自家支持者，恐怕都不會特別把小紅書和詐騙相連結。在開鍘之前，為了預先鋪陳該平台與詐騙的連結，是不是先能讓民眾看到台北的陳同學、台南的李同學在小紅書上遭遇詐騙，家長或當事人在新聞上聲淚俱下，並由政府跟進呼籲民眾提防《小紅書》上的特有詐騙型態？而為了預先強化小紅書顢頇傲慢的形象，是不是能數度召開記者會，表示政府已行文小紅書母公司，公開訴求母公司配合提供資料，以免讓陳同學、李同學繼續求助無門，連討公道的機會都沒有？而為了預先營造政府已經「求其生而不可得」的印象，又是否已經高分貝公開警告即將開鍘？
因為這隻「豬」沒有預先養肥就直接被趕上市集，所以，內政部才只能在公布之後採取守勢，趕緊「澄清」此一決策是為了打擊詐騙，而非針對中國社群平台開刀。內政部也必須被動補充，政府其實已經多次行文該平台的中國母公司，卻遲遲無法獲得回音，藉此論證執法的正當性。面對批評者質疑小紅書的詐騙金額並不特別龐大，於一般人生活經驗中顯然遜於臉書、Line等平台，內政部也得趕緊「補票」，儘可能說服國人這無關金額相對大小，而是因為小紅書「已讀不回」的惡性特別重大。到了最後，雖然民進黨政府目前看似可能並未因此受傷，卻落得有些驚險、有些手忙腳亂，彷彿是上市場前幾天、已經約定買家之後才趕著將豬養胖，要把豬養到約定的噸位。
事實上，在小紅書事件中，政府已經算是躲過一劫。《小紅書》的使用者普遍是年輕女性，在政治表達上已經相對溫和，甚至在立場上也有更高比率較親近民進黨。至少同樣重要的是，政府開鍘固然對他們造成不方便，但並不會讓他們頓失所依，因為這主要是一個針對特定主題獲取資訊的工具性平台：他們可能是在某次出國旅遊前，發現該平台有其他個別背包客以華文撰寫的旅行攻略，甚至提供景點付費洗手間的門鎖密碼。他們也可能是曾在玩線上遊戲時曾被男性玩家出言羞辱的年輕女學生，在小紅書上第一次找到取暖的空間，找到有相同經驗的女性網友，找到同伴練習表達自己的不舒服、消化自己的不服氣。當然，在臉書等平台逐漸被無聊短影音淹沒的此刻，也有很多人純粹是透過小紅書高明的演算法，快速找到了多位自己欣賞的美妝或舞蹈帳號。
相反來說，倘若內政部前陣子開鍘的對象並非《小紅書》，而是更多年輕或中年男性慣用的平台，且還是他們當中許多人平時休閒甚至生活的最大重心，比如是他們已經投入大量金錢的遊戲，此事恐怕並不容易如此善了──倘若政府是以打擊遊戲平台上的詐騙為理由，封禁中國騰訊所推出的遊戲《王者榮耀》，或者曾經爆出多起資訊安全醜聞、被懷疑蒐集並曝露多項隱私資料的手機遊戲《原神》，此事恐怕至今都未必能夠收尾。
事實上，民進黨在本案的宣傳上有找到相當不錯的亮點：包含王鴻薇、徐巧芯等人在內，國民黨多名高聲量的立委都曾在立法院質詢，要求政府加強打擊跨境詐騙、尤其應該動用停止解析等政策工具。可惜的是，這個亮點無法充分發揮實力，原因同樣在於，這樣的論點必須在鋪陳的階段就先行提出：要優先把議題定位成打擊詐騙、定位成處罰讓受害者求助無門的惡劣公司，才能更言之成理地讓王鴻薇、徐巧芯等人不敢站在打詐的對立面，感受到支持此一政策的壓力。等到開鍘的政策公布之後才開始補充說明，就等於執政黨自行放棄優勢，讓在野陣營能在同一個時間點鳴槍起跑。再加上自家支持者又不乏奚落《小紅書》用戶、發表充滿刻板印象的嘲諷，又進一步淹沒了民進黨的主要論述，而這正是因為執政黨並未好好鋪陳，自然也更容易落得被敵我兩方淹沒的後果。
預算惡戰，鋪陳「溝通的亮點」與「施壓的著力點」
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但接下來一兩個月，民進黨政府將面對最強力的硬仗無非將是預算審查。藍白兩黨團的主事者絕對有意將總預算說得一無是處，進而砍得體無完膚，民進黨政府剩下能把豬養肥的時間並不多。倘若不能把握時間，等到藍白兩黨團再以數百甚至數千筆決議全方位刪凍預算之後，要再被動反應、再事後構築防線，議題的定義權將被在野黨搶去，執政黨的論述將被淹沒，一切將顯得又像是一團混亂的「藍綠惡鬥」，聽不到任何積極正面的訊息。至此才要出手，恐怕為時已晚。
預算審查將會萬分凶險，這點光從去年經驗就可以想見，又何況，執政團隊此時已決定用「行政院長不副署」的方式抵抗立法院所通過的法案，而立法院手上握有最大的反制權力，絕非僅能要求總統再指派另一位行政院長的倒閣權，而正是預算刪凍的權力。事實上，現在對民進黨政府最好的情況，反而是立法院繼續怠忽職守，遲遲不肯審議總預算案。畢竟，現行《預算法》為了避免如美國一般政府關門的情況，規定倘若新一年預算案尚未通過，政府就可以先暫行依照前一年度通過的預算繼續運作。然而，藍白黨團倘若挾多數席次將總預算砍得面目全非，採取比去年更為極端的刪凍手段，行政部門反倒更缺乏反制的可能。台灣的總統沒有美國總統否決權的設計，頂多只能提出徒具形式的覆議，國會僅需過半席次即可維持原議。同時，預算案也不像法律案，並未在形式上要求行政院長副署，立法院審議後是直接交由總統公布。倘若進入更惡劣的朝野對抗，預算刪凍才是國會多數陣營最能用以祭旗的犧牲品──何況，賴政府還宣示要大幅增加國防投資，而特別預算的相關法案也同樣已被在野黨委員擋在門外，更是無從實行。
至此，賴政府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訴諸民意，尤其當傅崑萁、黃國昌兩名黨團總召顯無與民進黨政府協商、各退一步的打算時，更是必須向須面對選舉壓力的個別委員施壓。一方面，這指的可能是一般性的公眾壓力，是民意認為預算案福國利民、必須通過，倘若刪凍就是禍國殃民、是在和國民利益作對。
另一方面，這指的也可能是對代表特定選區或選民群體的立法委員施壓，認為倘若該委員對特定項目動刀，那就是背叛選區、對不起選民，讓這些立委不敢輕舉妄動，甚至在選區壓力下必須遊說黨團同僚改變立場，甚至認真考慮違反黨紀跑票。面對2026年即將到來的地方選舉，具體而言：從雲林張家、彰化謝家等地方派系，到有意爭取高雄市長大位的柯志恩，乃至與盧秀燕連動的數名台中立委，他們的選區又各自面臨什麼，在總預算中有什麼施壓的著力點？而最糟的狀況，如果無法獲取有意義的讓步方案，又該怎麼讓他們在年底的選舉中付出代價？不論是農民等群體的福利，還是地方的產業利益或交通建設，這些都是執政黨可以鋪陳、可以準備的。
然而，即使行政院早在8月就已送出總預算案，但就算是最為支持民進黨也最關注政治的支持者，恐怕也無法幫政府說出五大、三大、甚至任何一大亮點。至今，預算案就只是枯燥的政策文件，缺乏生命力或者任何鮮明的形象，也無法讓人們相信這個預算案背後是一套讓人們生活更好的計劃。
對比美國的經驗，許多讀者可能知道，今年度川普將自己提出的預算法案稱為「大而美法案」。這固然是非常具有他個人特色的命名方式，但在他之前的多位美國總統也都會運用一樣的行銷邏輯：重點不只在於取名，而是尤其要在就任後的第一份預算法案中宣示「這就是我執政會讓民眾生活變更好的主要方式」，並扣回執政的主敘事。川普的「大而美法案」雖然內容繁多，但敘事主線就是減稅，點開白宮的宣傳網頁，最上頭寫的就是「收小費免稅」、「加班費免稅」、「社會安全保險金免稅」。在政治光譜的另一端，歐巴馬當年上任時，預算同樣千頭萬緒，但主線則明確是以六千億美金為「醫療健康改革的頭期款」，財源來自對富人增稅，要讓中產與工人階級都有辦法負擔醫療支出，解決美國社會的一大沉痾。這些都足以激發具體的想像，也都和兩名總統在競選時的主要承諾相連結。
從歐巴馬到川普，他們都在輿論戰中預先佈陣，讓更多人感受到這個執政團隊正如何讓民眾的生活更好，或者即使半信半疑，至少知道這個政府想要說服大眾什麼。也是在這樣的基礎上，執政黨才能攻擊在野黨站在民眾利益、選區利益的對立面。又或者，套用前眾議院院議長裴洛西的名言，政府還能指控在野黨議員「一手（對預算案）投反對票，一手（從預算案）繼續拿錢」（vote no and take the dough），自己明明就知道政府的提案才對自家選民有利。
多年前，民進黨推動前瞻預算時就面對鋪陳不足的問題：明明有許多直接嘉惠各選區的重要建設，以及提振台灣經濟競爭力的關鍵措施，但在推出政策之前乃至之後，卻很少讓選民有具體的想像，反而不斷強調8800億之類的抽象數字，讓國民黨可以順勢將其抹黑為「錢沾法案」，而不需面對太強烈的民意或選區反彈──即使，許多國民黨委員的選區正受益於前瞻法案，正是「一手投反對票，一手繼續拿錢」，甚至還為隨之而來的選區建設居功。只不過，當年民進黨在國會擁有多數，所以依然可以順利通過法案。此次，執政黨不但無法在國會取得多數，而且還與在野黨嚴重對立，唯一的生機只來自能夠訴諸民意壓力，預先在輿論場上「佈陣」因此顯得格外重要。
從國防投資到年金改革，民進黨拿什麼攻防？
在未來的一個月內，賴政府必須在藍白黨團提出數百、數千案的刪凍動議之前，就預先替選民畫好重點，至少讓支持者知道要從何辯護起。否則，即使多數民眾願意接受對於「不副署」的解釋，倘若無法積極認同這份預算案，對於民進黨保護政府總預算亦無幫助。
具體而言，近日，國民黨團主導通過反年金改革法案，但比起「會破產」對上「政府本來就該撥補」的無效對話，民進黨能否指出：在這份預算案中，民進黨政府是要把同一筆錢拿來照顧多少位現役的軍人、讓他們每餐能多出多少的伙食費？或者，同一筆錢能讓多少家庭也受惠於公共托育或者長照？提升醫生、護理師的多少待遇？換言之，錢之所以不拿去撥補、補貼退役高階將官，是因為民進黨政府要捍衛哪些人的權益、要站在哪些人這邊？所以，如果藍白一邊卡住這份預算案，另一邊又反年金改革，就是為了代表退休的高官，反倒與現役軍人／年輕爸媽／醫護人員作對？同理，《財務收支劃分法》把錢從中央政府挖走，那中央政府本來要用這些錢做出怎樣的建設？
另外，目前預算的一大重點顯然是國防，但國防預算具體而言有何亮點？早在8月，行政院其實就已經公布明年度希望將國防支出提升到GDP的3.32%，但即使等到賴總統11月底再度發表國際演說宣示此事，就連多數支持者恐怕仍不知道要怎麼說明為什麼必須是3.32%，如果被砍成2.32%又有什麼差別。
若要「把豬養肥」，需要比金額更具體的「亮點」：比如，增購的哪一項武器能讓共軍更難以登陸，將繼續大幅提高中國入侵的成本，因此是對於維護和平的有效投資？不論是電網還是海底電纜的增建，強化的哪一些基礎建設，會讓中國知道自己更無法輕易破壞台灣的正常運作，所以在動武前會更猶豫？在這個基礎上，民進黨政府才能有效論證：如果反對這些投資，才是站在兵凶戰危、青年上戰場的那一邊，因為中國將會看到我們防禦的弱點、低估我們防衛的能力，所以更可能動武？倘非如此，所謂1.25兆國防預算聽起來將只是個空泛的數字，到底跟1.15兆、1.05兆甚至更低有何差別，等於政府只是在和支持者說「相信我這個金額是對的，我們會好好使用」。
同理，在積極面上，基礎建設投資、教育、科技、醫療、健康、長照、托育等各方面，政府亦必須趕緊從中挑出若干，具體講出足以引發大眾想像力的措施，將其塑造為亮點，至少讓自家支持者知道要如何推出此一預算案。而在消極面上，去年度，許多機關的業務費等項目面臨刪凍，民進黨團警告將會造成嚴重後果，如今有哪些實現？在哪些指標性個案中，是如何衝擊民眾福祉或基層公務人員的生活？倘若民進黨政府不趕緊把握鋪陳的最後機會，先行標舉出多個預算的亮點，申論其如何帶來正向改變，到時候就將受制於藍白陣營的議題設定──可能被抓出特定弱點，也可能被遍地開花式的攻擊弄得無力招架。
這是台灣政治的非常時刻，而既然賴總統也認為必須動用非常手段予以因應，就必須發揮非常的說服力，才有可能迫使國會在公眾壓力下局部妥協，或者至少利用地方大選年的壓力，迫使國會中的特定幾位委員在選區壓力前妥協，即使在最壞的狀況，也要讓他們必須背負代價。
一般民眾未必會對「獨裁」、「違憲」、「行政／立法權獨大」之類的爭端特別有興趣，但不論論者認為這麼做是好是壞、是否符合現行法治，在現實上，這都必須要倚靠總統非常的說服力。小羅斯福總統當年不透過修憲，卻改寫美國憲政實踐，實質擴張總統、擴張行政機關相對於其他部門的力量，以推動其新政的政策。當年，小羅斯福的團隊當然亦積極發展法學論述，以確立其正當性，並且嘗試在法院訴訟中取勝；但是，這是出於對民主憲政的忠誠，而非說服選民的大眾論述主調。在面對大眾時，小羅斯福、第一夫人以及閣員們的主要論述，依然是關於新政體制如何福國利民，如何與一般民眾站在一起，對抗財閥的壟斷，如何解決失業問題，大幅推行基礎建設。
為此，賴總統的策略必須號召民意作為後盾，才有可能衝破既有做法下的侷限，讓他身為一位在國會中無法取得多數的總統，卻能取得更巨大的影響力。而要百分之百發揮對民意的號召力，就不能只靠被動的「回應」。相反地，大至總預算，小至《小紅書》，政府在把豬隻牽上市場之前，都必須先把豬養肥養胖。
「把豬養肥」的最好時機是四個月前，次好的時機就是從今天開始：尤其是面對接下來一個月的預算惡戰，既然對抗態勢又再度升高，賴政府必須現在開始提出總預算的具體亮點，在輿論場上趕緊定義這份預算案所為何來，如此，才有機會將製造出民意的壓力，讓在野黨個別委員更可能做出妥協──或者，即使他們不願妥協，才更有可能在明年度的地方選舉中，讓他們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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