淪為中國的「小伙伴」：別無選擇的俄羅斯對華科技合作

（德國之聲中文網）“在俄攻讀博士的外國留學生數量持續猛增，其中最多的是中國人！”“在與俄羅斯共同發表的科研論文數量方面，中國位居全球之首！”這些都是俄羅斯媒體近期頻頻報道的內容，營造出一種俄中科技合作欣欣向榮的局面。

統計數字也能部分佐證這一點。2023年以來，涉及中國學者的俄羅斯論文發表比例已經超過了涉及美國或德國的比重。然而，如果看絕對值，就會發現涉及中國學者的俄羅斯論文數量其實正在減少。事實上，俄羅斯科研論文的總數都在下滑。曾任德國駐華大使的柏林科學政治基金會(SWP)理事、中國問題專家史丹澤(Volker Stanzel)在接受德國之聲采訪時指出，所謂俄中科技合作屢創新高，實際上是中國正受益於俄羅斯的被孤立處境：“許多在俄中國留學生正投身於理工科領域，且往往專注於軍民兩用技術。而且，許多俄中科技合作項目的真實品質堪憂，往往是注重面子，而非注重真正的頂尖研究。”

正在德國柏林自由大學攻讀博士學位的俄中關系研究員歐陽浩宣(Aleksei Chigadaev)則對德國之聲表示，許多論文很可能只是“為了發表而發表”，“有些中國刊物的學術水准很可疑，但是仍被俄羅斯方面歸類為‘外國期刊’。所以，在這樣的中國期刊上發表論文，仍然比完全沒有任何論文發表要好。”

史丹澤進一步指出，無論在經濟、科技還是人口方面，中國都佔據著顯著的對俄優勢；被俄烏戰爭削弱、飽受西方制裁的俄羅斯如今不得不將中國視作各個領域的首要合作伙伴。“中國利用俄羅斯，主要是將其作為原材料的供應地，以及對抗西方的戰略盟友。所謂的‘無上限友誼’與其說是一種真正的同盟關系，倒不如說是一種基於利益考量的權宜伙伴關系。俄羅斯是次級伙伴，中國則佔據主導地位。中國投入了更多資源，主導了議程設定，並從知識轉移中獲得了更為顯著的收益。俄羅斯主要貢獻的是原材料和測試能力（例如在軍事技術領域），卻無法提供對等的科技或金融回報。”

在中文社交媒體上，許多網民也持類似的看法。他們對俄中兩國官方媒體的“平等合作”說法嗤之以鼻、百般嘲諷，同時也承認，在航天、軍工科技等領域，俄羅斯依然有許多值得中國學習之處。

中俄曾合作辦高校

2014年，普京總統在訪問中國期間，兩國曾經簽署協議，由北京理工大學和莫斯科國立大學合作在深圳共建一所“北理莫斯科大學”。其教學工作采用中文、俄文、英文共3種語言。該校官網顯示，已經和全球50多家科教機構建立伙伴關系，其中大多數來自俄羅斯、白俄羅斯和烏茲別克斯坦。德國拜羅伊特大學也一度位列伙伴名單中。不過，據德國學術交流中心(DAAD)北京辦事處向德國之聲通報，深圳北理莫斯科大學的最新合作名單中已經不包含任何德國高校。德國拜羅伊特大學也向德國之聲強調，在2022年俄烏戰爭全面爆發後，與深圳北理莫斯科大學的合作關系即遭凍結。

除了這所由兩國元首親自牽頭的聯合高校辦學項目，還有十多個中俄科技合作協會正在運作。不過，據歐陽浩宣的觀察，這些協會並沒有發揮實質的作用。“截至今年，尚無任何一所俄羅斯高校與中國的一流大學建立過實質性的合作關系。”歐陽浩宣同時也指出，對於想要出國留學的俄羅斯年輕人來說，由於大多數西方高校已經凍結了合作關系，因此中國高校成為了他們僅剩的選項。

俄羅斯充滿警惕

事實上，不僅僅是西方在凍結合作，莫斯科自己也在凍結此類合作。在俄烏戰爭爆發後，俄羅斯各高校逐漸脫離了歐洲的“博洛尼亞體系”，德國學術交流中心更是在2026年初被俄羅斯當局定性為“不受歡迎組織”，不得不停止在俄境內的業務。

柏林科學政治基金會的地緣政治專家史丹澤對德國之聲指出，俄羅斯之所以主動凍結與西方的科教合作，是因為莫斯科“將科學工作政治化”，同時歐洲國家也擔心繼續和俄羅斯合作會“間接地支持莫斯科的侵略戰爭。”

但是，面對俄中科技合作，莫斯科也充滿著狐疑。俄中關系研究員歐陽浩宣指出，尤其在理工科領域，俄羅斯學者如果想和中方同行進行交流，必須事先簽署一份文件，確認自己將參加某次學術會議或者將發表某篇學術論文。“目前在俄羅斯，因涉嫌‘間諜罪’而被起訴的人數居高不下，且往往都與對華合作有關。因此，在探討共建聯合實驗室或合作項目時，必須清醒地認識到，所有此類活動都受到俄羅斯聯邦當局的嚴密監視；俄方擔心大批高素質專業人才會流失至中國。”

只是中國的選項之一

對於北京而言，與俄合作只是選項之一。中國與西方國家的科技合作依然十分密切，盡管往往充滿矛盾。史丹澤就指出，僅在德中之間，目前就有1400多項高校合作協議。中國學生也是德國境內的最大外國留學生群體。他同時也注意到歐盟方面近期開始加強對華科研合作的限制，尤其是在涉及國家安全的領域。

中國的學者也注意到這對中俄科技合作構成的挑戰。在清華大學國際關系研究院的一篇題為“2025年中俄科技合作不確定性增加”的論文中，作者就指出，“俄烏危機延宕,西方七國集團仍將對俄羅斯發起新的制裁，俄羅斯的高技術供應鏈拓展空間被進一步擠壓。‘經濟安全’與‘經貿摩擦’雙重疊加將給中俄兩國的技術供應鏈的安全與穩定帶來更多不確定性。”

史丹澤對德國之聲指出，中俄兩國的合作“長期前景充滿變數，因為俄中兩國關系的趨近，本質上是對西方施壓所做出的一種應激反應——而非一種穩固且平等的伙伴關系。……所謂中俄聯盟存在不少軟肋，其中包括歷史遺留的互不信任、經濟結構的不對稱，以及戰略目標的差異：中國致力於謀求全球領導地位，而俄羅斯則旨在確立區域主導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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