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狀」是什麼?學者拋新解:台灣是「薛丁格的國家」
多數台灣人主張「維持現狀」,但究竟何謂「現狀」卻是大哉問。中研院社會所副所長汪宏倫9月11日在演講中指出,藍綠對立日趨極化,「快把共同體撐破了」。他主張以「薛丁格的國家」重新定位台灣,也就是正視台灣當前「既是國家又不是國家」的主權狀態,而致力維持多種可能同時並存,才是追求和平、維持現狀的關鍵。
多數台灣人主張維持現狀 但「現狀」快被撐破了
台灣究竟要走向「統一」還是「獨立」?雖然政治大學選舉研究中心根據逾30年以來的調查,發現台灣民眾自認是「台灣人」的比例持續攀升至63%、兩者皆是30.7%,自認是「中國人」則僅剩2.5%;但是關於統獨立場的態度,卻有接近6成的台灣民眾主張應「維持現狀」,其中「永遠維持現狀」更超過3成、躍居第一,而且持續增加中。
不過究竟什麼是「現狀」,恐怕沒有固定一致的答案。中研院社會所於9月11日舉辦「究竟什麼是『現狀』?——一個從台灣出發的新典範」講座,研究員兼副所長汪宏倫指出,我國光是名稱就常出現「中華民國、台灣、中華民國台灣、中華台北」等不同稱呼,隨著情境脈絡與國際局勢發展而變化。從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觀點來看,兩岸「同屬一中」,近來甚至用海警船圍台等方式,是向國際社會製造「實質管轄台灣」的統一假象;相對的,即便台灣沒有另行宣布獨立,但實際上已是主權獨立的國家、也一直在追尋法理獨立的空間。
汪宏倫分析,「欠缺彼此都能接受的政治共同體論述」是台灣社會當前最大的困境,而這個問題的根源在於各方對「現狀」的看法迥異,甚至對「共同體的起源」都缺乏基本的共識。汪宏倫先是列舉幾個相關歷史事件:1911年辛亥革命時,台灣還不是中華民國的一部分、1945年日本結束在台灣的殖民統治、1949年國民黨內戰失敗遷台,兩岸維持對峙形勢、1992年國會全面改選、1996年首次總統直選、2000年民進黨第1次取代國民黨成為執政黨;他指出,這些年份與事件對理解台灣現狀都有重大影響,但沒有一個年份被當成是「共同體的起源」。他強調,不同立場針對「台灣共同體的起源」抱持不同觀點,進而影響對「現狀」的理解。
完形心理學的「鴨兔圖」,有些人會看成鴨子、有些人會看成兔子,凸顯詮釋將隨觀看者角度而變化。(取自維基百科)
汪宏倫進一步解釋為何藍、綠雙方「不可共量」,就像雙方看著同一張完形心理學的「鴨兔圖」,一方堅持要畫成兔子,另一方卻堅持畫成鴨子,最終總是難以為繼。汪宏倫舉例,去(2025)年賴清德總統展開「國家團結十講」,雖然正是希望凝聚一致的共同體論述,但最終卻引發各方批評而被迫中斷,凸顯台灣社會在共同體認識上存在極大的差距。
隨著國內外情勢的發展,這個困境越來越惡化,藍、綠之間的對立也越來越走向極端。對此,汪宏倫解讀「藍綠極化越來越嚴重,快把共同體撐破了」,而所謂「撐破」,也就是「打破現狀」,明確走向統一或獨立。他說:『(原音)在這種情況之下,60%的民意說我們要維持現狀,那你藍的跟綠的還在搞(認同政治)這個東西,第一個它絕對不符合台灣的民意,第二個它對台灣可能是危險的。』
學者提新詮釋 「台灣是薛丁格的國家」
汪宏倫指出,當前全球大多都已成為「民族國家」,「民族主義」亦深刻滲透進日常生活。他解釋:『(原音)包括你在奧運裡面揮旗子,在運動賽事上為自己國家的選手加油,台灣就常常為了說我們沒有自己的國旗、不能用自己(想要的名稱)等等,就非常的怨恨、非常的焦慮。』然而台灣的國族問題卻是全世界罕見的案例,「大部分理論都不適用」。因此,若持續深陷於「民族主義」式的思維,將難以找到突破困境的出口。
汪宏倫主張共同體被想像成民族國家是歷史的偶然、不是必然,「我們可以有不同的共同體想像」。於是他訴諸「量子理論」,希望跳脫傳統的古典主權觀念,發展出能夠解釋台灣特殊處境的新典範,作為「維持現狀」的基礎。事實上,美國知名政治學者亞歷山大·溫特(Alexander Wendt)也早在2015年就將量子理論導入社會科學,出版《量子思維與社會科學》(Quantum Mind and Social Science)一書,後來更結合其他學者共同發展出「量子國際關係」的研究典範。
不同於古典牛頓物理學通常認為日常世界在原則上穩定、可預測,且觀測對結果的影響可以忽略;在量子物理的世界中,許多現象只能以機率描述,無法在測量前準確預測單一結果,而一旦進行觀測,結果就會從既有種種可能性中被確定,因此每次觀測所得的具體結果都可能不同。
「薛丁格的貓」是指在打開箱子觀測之前,貓處於「疊加態」,也就是死亡與存活同時並存;直到打開箱子觀測之後,結果才會「坍縮」,確定貓究竟是死是活。(AI繪製)
以量子物理中知名的思想實驗「薛丁格的貓」為例,箱中有貓、放射性原子、偵測裝置與毒氣瓶,如果原子衰變,裝置會打破毒氣瓶,貓即死亡;若未衰變,則貓存活。在測量結果確定以前,原子可被描述為「衰變/未衰變」的疊加狀態;而因為貓的生死被連結到原子的狀態,整個系統也被形式上描述為「死貓/活貓」的疊加。當測量結果被確定時,多重可能呈現為其中一個結果,這就是「坍縮」。
汪宏倫直言台灣的「現狀」就是個「薛丁格的國家」,處於「死活疊加」的狀態。如果要「維持現狀」,就必須保持「疊加態」,讓多種國家地位、認同、統獨等狀態同時並存,避免讓它「坍縮」成一個確定的結果,例如走向統一、獨立或戰爭。至於統獨民調等「觀測」行為,雖然也是某種坍縮,但它彰顯的只是台灣民意的當下偏好,並未改變實質的政治情境。
如同飛機落地後到入境審查前,我們無法確認同一班機乘客的國籍身份,而證照查驗如同一種觀測裝置,用來確認每個人的身份狀態,決定是否給予入境許可。汪宏倫強調,「主權」或「國家認同」都不一定得是清楚明確的,也可以是處於多重疊加的狀態。台灣的現狀可以理解成一種多重可能性的疊加態,如果要「維持現狀」,必須讓這個狀態不會被「強制坍縮」,才能維繫台灣政治共同體近年來日益脆弱的共識基礎。
面對台灣現狀困局 新典範帶來什麼啟發?
有了這套新的觀看視角後,汪宏倫主張台灣雖然期待被世界看見,但是無須存在「主權焦慮」,可嘗試用較為多元開放的態度來面對敏感的國族議題。以今(2026)年台灣小說《臺灣漫遊錄》榮獲國際布克獎為例,他說:『(原音)它的譯者金翎在上台致詞時說「我會持續翻譯台灣的作品,直到我的家鄉的主權不再被視為挑釁,或者不再被當成笑話」,我覺得這個主權焦慮可能太多了。我在想,如果金翎在得到布克獎的時候,能夠講出「我來自台灣,我的國家是一個薛丁格的國家」,我想大家的印象會非常不一樣,會讓大家留下(比悲情)更深刻的印象。』
另外,面對藍綠陣營意識形態長期對立的困境,汪宏倫坦言:「以前我曾經很天真地覺得藍、綠應該要和解;我現在知道藍、綠不可能和解、也不期待它和解。」他解釋,如果從量子力學的觀點切入,藍、綠如何「共生」才是關鍵,只要行動不會逾越「底線」導致現狀坍縮,共同體都應該容納不同聲音。
至於「維持現狀」的具體作法有哪些?汪宏倫建議,對內必須強調「多元、包容、共善」的價值、展開「轉化式對話」;對外則避免羞辱中國、亦無須否認與對岸的文化及歷史傳承關係;同時,他也建議台灣要建立新的自我認識與自信。他認為,放眼全球,保持疊加態的政治共同體相當罕見,台灣應當抬頭挺胸、向外論述「薛丁格國家」這個新概念,不必困在民族主義的傳統思維,被過多的主權焦慮吞噬。
如同「牛頓力學」沒有在「量子理論」出現後就失效,汪宏倫特別說明,新典範只是幫助人們解釋過去難以分析的現象,而非推翻傳統社會運作的概念。因此針對國防與外交議題,他強調台灣仍應持續備戰、致力加入國際組織並爭取外交關係,這些仍是確保「現狀」不坍縮的基礎。
他也補充,這些概念還只是初步想法,尚未發展成完整的研究結論,只是希望藉由分享階段性成果與外界腦力激盪,探索讓台灣未來得以走出國族困境的新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