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Q HYPE】人生不求圓滿更痛快,戴立忍:「遺憾是演員表演的誘因與浪漫。」
其實戴立忍一直有著功夫夢。
1970 年代初期,當全世界風靡於李小龍的拳腳,戴立忍還只是個 10 歲不到的孩子,那時的他勤跑戲院,在大銀幕裡追逐功夫和武俠。不只李小龍,電影裡還有王羽及邵氏武俠,書中則有古龍及金庸等,「我就是很標準在功夫片裡長大的孩子,也很享受在那種能夠突破現實生活的武俠世界。」憶起那個黃金年代,戴立忍嘴角揚起了一抹笑。
癡迷其中,少年時的他練雙截棍,也練跆拳道,在金門當兵時甚至是海龍蛙兵跆拳道運動隊成員,早晚各跑十公里,腿往上一伸,可以直接踢至天靈蓋高度。但當戴立忍真正開始成為演員時,台灣已經過了拍功夫電影的黃金年代,一身好絕活沒有武戲可伸展。
直到今年九把刀(柯景騰)耗資三億的新作《功夫》(2026)上映,才算是圓了他的童年武俠大夢。
天生演員,享受演戲
在《功夫》裡,戴立忍飾演的黃駿是一位穿著邋遢、瘋得可以的武功大師,總神出鬼沒地要淵仔 (柯震東 飾)及阿義(朱軒洋 飾)拜他為師。
如此嬉皮笑臉的喜劇角色,和過往戴立忍的角色形象差異甚大,但戲精如他倒是樂在其中,不覺得困難,畢竟過去在劇場也演出過丑角,當時電影邀約一來,想都沒想就接了,「你知道,九把刀在台灣是個很特別的存在,有機會合作,還是這麼特殊風格的大製作,那我當然很願意去試試。」笑鬧不難,不過間隔 20 多年沒練身手,筋骨還是硬了點,現在腿只能踢到頭及胸的位置,「現在身體沒那麼有彈性,已經是連青春尾巴都抓不到了。」
不過這次《功夫》團隊找來了韓國動作團隊 Triple A 合作,演員們更用上三個月的時間進行前置動作訓練,開拍之後更有許多奇幻的武打動作得要測試及排練,最難的是全員都得吊鋼絲在空中飛舞的戲,光是鋼絲要怎麼配置,演員們才不會在空中糾纏就是個極大的難題。練得很苦,「但想一想,不用自己花錢,就能達到健身的效果!所以盡量推自己去多努力一點。」戴立忍笑著說道。
那之後其他導演找拍動作戲還願意接嗎?「當然!」戴立忍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武打片可說是亞洲特有、和表演藝術融合出的電影文化,如果有機會當然好,那也是把我童年的夢想和現在的專業結合在一起。」
其實戴立忍自嘲拍戲不大挑題材,甚至在接戲前連劇本都不會看,只要有人找他,經紀人點頭,他就接。
從影多年,戴立忍已習慣不從當前劇本去判斷未來的可能,「就我自己對影像表演的理解來說,劇本只是一個基礎,實際拍片有太多變數了,但這些變化也是拍戲有趣之處。」所以他什麼類型的戲劇都演,舞台劇、電影、影集,從預算數億的大製作到僅有幾百萬的學生製作,戴立忍皆認真投入、樂在其中。
但或許是資歷使然,戴立忍說,不少導演或演員第一次碰到他時都會有些緊張,「可能連九把刀也都會有一點不好意思,或怕冒犯我之類的。」他開玩笑地說道,即便這種狀況常發生,但性格親切的戴立忍也不會試圖破冰。「就人情世故來講,好像應該要打破啦。」然而表面功夫並非戴立忍強項,他相信人與人之間的相處來自真實的互動,「我在工作上,或私底下都不太擅長這個(應酬),如果我再年輕個 30 歲的話,就會有人說這是『木訥』吧。」
自認不善社交,那就別把力氣花在這方面,戴立忍更相信,不如全心投入表演,用角色的身、心、靈去證明,與現場每一位工作人員都往同一個方向努力,也是種友好的展現。
戲劇是充滿遺憾的藝術
「我構成表演的方式,是去了解編劇、導演、攝影、美術、服裝、燈光、武術指導等,每一個元素,看他們怎麼從自己的專業出發,逼近整體,我再從自己的專業去揉合、呈現。」劇組每個角色都很重要,戴立忍總告誡自己,不要以主觀來呈現,那會壓縮到其他人的創作空間。
有時候拍完一個 Take,導演喊了 OK,戴立忍還是感覺到哪裡可以調整,但工作是有節奏感的,有時不該被打斷,做為演員,他會放過那個時刻,留在心裡,假如下次再遇到,記得,可以做得更好,「這也是為什麼,我到現在還沒完全被影像表演滿足,可以持續做下去。」
「生活很多事情都會有一點遺憾嘛,愛情也一樣,也許那個時候可以為對方多做一點什麼,會更好。一定會有啦,那種遺憾。」
創作也是如此,尤其是電影這種集結眾人而成的藝術,很難讓所有人(包含劇組或觀眾)都感受到百分之百的圓滿。戴立忍說:「電影是有機的,許多元素相乘,可能性是一種等比級數的量,如果是實景拍攝那不可預期的更多。但對我來說作為演員好玩的是,可能因為前後兩個 Take 的不同,而可以做些不一樣的嘗試,就算預算再少、工作節奏很快、或者是大家已經有很明確的想像,演員還是有些創作空間存在,這是沒標準答案的。」就像梅莉史翠普在《穿著Prada的惡魔》,當大家想像的米蘭達是歇斯底里,他卻給出了冰冷而壓迫的模樣,成了影史最令人難忘的女魔頭老闆。
閒暇之餘觀看電影,戴立忍腦袋經常會冒出許多「遺憾泡泡」,覺得演員可以怎麼演更好、剪輯或許能怎麼調整、調度也有不同的可能性。戴立忍也是當過導演的人,2009 年的《不能沒有你》在當年一口氣拿下金馬獎最佳導演、原著劇本及最佳劇情片,還在國際影展收獲不少獎項與好評。
之後好長一段時間雖沒再執起導演筒,但戴立忍那雙做為編劇、剪輯與導演的創作者之手,偶爾還是會癢起來,看到不錯的劇本時,心裡不免冒出一個「還是我來拍?」或「還是我來剪?」的念頭,「但實際要做也是很麻煩,所以想歸想,懶,還真的是有點懶。」他自嘲笑道。
自由的浪漫與靈魂
熱愛閱讀的戴立忍,最近讀了朱和之的小說,裡頭日本與台灣間的歷史故事打開了他的想像,覺得很適合影像化,且還沒有人如此呈現過。那要不要把版權談下來改編成影劇?「我還沒想得那麼完整啦,也沒有那麼積極。」戴立忍靦腆地答道。不過若有人找他編劇、執導或剪輯,還是高機率會答應的。
比起積極創作,戴立忍的夢,現在更多是在海上。台東出身的他,從小與海為伍,一出家門右轉就是太平洋,那個遼闊是只有生活在東海岸的台灣人才懂。「住海邊的孩子,不一定管得寬,但心胸比起都市的孩子更開闊一點。」
之前戴立忍還買了帆船,雖然如今已交給朋友接手照顧,但每到夏天,依然三五好友一起出航悠遊,甚至知名作家夏曼.藍波安與導演周文欽的相識就是在他的船上,可以說是沒有他,就不會有《大海浮夢》這部紀錄片的誕生。
海上航行,對戴立忍來說像是戈壁中行走,好像什麼都沒有,卻也什麼都有了,那份富足難以三言兩語就說清,但那是向他心之嚮往的所在,沒有特定的航道,但和一群好友一起,一開始出航兩三天,接下來一個禮拜、一個月,甚至更久更遠。
提到大海,戴立忍說得像回到了大航海時代,彷彿成為漫畫裡想踏上偉大的航道的魯夫,或許哪天他說走就走、踏上成為航海王之路也不意外,「如果能回到那個時代也不錯,我的理想生活就是,有一艘船,幾個人相伴,我就很滿足了。」
他樂於在生活中感受一切,也許正因為人生始終留著一點未竟之處,戴立忍才沒有停下來,就像他終於完成的功夫夢,只要經歷過,遺憾就不會變成負擔,反而成了讓他繼續前行的理由。對他而言,表演、創作與生活從來都不需要圓滿,就像沒有既定航道與終點的航行,只要身體還願意動、心還會癢,心底的演員魂終將會帶他繼續往前。
Artist:戴立忍
Head of Editorial Content:Kevin Wang
Photography:Mr. Triangle
Creative Direction & Styling:Edie Lai
Interview & Text:Mion Yeh
Editor:Amber Chiu、Leon Kuo
Hair:Ashley Lin
Make up:Wini Chen
Stylist assistant:GT Liu, Hsiao-Wei
Wardrobes:Balenciaga、Ferragamo、Pra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