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楊柳岸町屋櫛次鱗比的倉敷
第一次出國是到機場才確認有機位；第一次搭虎航，見識平民化襯衫褲裝的機員，輕鬆而家常的航程感；第一次不做功課，完全交給兒女安排，進入他們的旅遊模式，走他們導航定位的路徑，享受他們喜歡的飯店、泡湯、餐食，乃至設定網路、景點文史介紹。
最特別也最顛覆自己的是帶著四個月的乖乖，開始的全家出國度假。
最有趣的是選擇倉敷、岡山，完全因為出發時間合乎大家作息、休假，地點適合閒閒氛圍，完全採取「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的隨意，沈浸於過小日子的感覺。
只有虎航由台灣直飛至岡山，機上近170人或全家出遊，或好友自駕環瀨戶內海，或轉向日本神話的發源地山陰山陽，或前往四國、出雲、鳥取、廣島。在名為桃太郎機場的入口，如夏日融化的雪花冰，轉眼間流入各自的方向。
原本要租車，卻因駕照未翻譯成日文而無法接受，沒有Uber與攔計程車服務，結果搭上往倉敷的巴士，車資1400日元，簡單解決交通問題。
出乎意料的是有「小京都」之稱的此地倉敷駅卻很西洋，商店街很日本、三井outlet很商業，下榻站前的飯店現代設備裝潢很和風。
不過小鎮該有的靜謐，低調，庶民，寡淡一如期待，頗合乎「倉敷」這十分古調，中國，文雅的名字。
「倉」者，收藏穀物之所、屯聚物品之建築、船的內部。「敷」者，展開、分佈。「倉敷」坐實了因大海、港口、船舶、河川而形成南北貿易、交通運輸的商人城鎮。在此先天地利吸引錢潮之外，尚得人和讓滄海變桑田，生產特有的原料；加之以高梁川形成富饒耕地，讓倉敷既有獨一無二的紡織業、旺盛的農業，又得海與河的鮮味漁貨。
此地面向瀨戶內海，從飛機上俯視一片大大小小的島嶼星羅棋布浮於海上，因此古時稱「吉備穴海」，意指吉備的空心海。中世紀開始藉由「干拓」之法將淺海、潟湖、或水深淺的湖泊、沼澤等，以築堤、抽取水等方式造陸。基於鹹性固重，只能種植耐鹽的棉花和燈心草，促成倉敷繁盛的紡織業。明治時代，吸收西洋技術，成為「日本第一的纖維之都」，最大的紡織產區，日本帆布約70%是在倉敷生產，倉敷兒島則是日本牛仔褲發源地。
這般「人定勝天」「逆天轉運」的故事，讓人忍不住聯想起鹿港、五條港、月津港，乃至沿岸原本船舶往來如龍，貨物堆積如山，錢潮如水湧，人潮築起樓閣萬家，街衢對峙的繁華。但成也海運，敗也淤積廢港，以致殘敗蕭條，沒落沈寂。
倉敷的過去或許也是如此，卻因為保留了整區域古建築，守護了數百年的老店傳統手藝，讓它徹底翻身，成為觀光熱門景點。
從倉敷駅步行十五分鐘，進入美觀地區的感覺如穿越時空，整片江戶的白壁黑瓦傳統町屋，和明治時期建造的西洋建築，沿著楊柳垂岸的倉敷川向四方散去。
三百多年前潮汐流入的「汐入川」，曾是一條運河，來自北海道、被當作棉花肥料的鯡魚粉運至此處。兩旁遂蓋起倉庫、旅店、町屋，賣著燒酒、吳服、和紙、掃帚、榻榻米、帆布袋、農具……，囤放著棉花、布匹、穀物、中藥。隨之而興的是證券交易所、有鄰商會、基金會和高檔的料理。明治時期，商人們眼光遠，腦筋轉，蓋起西洋式建築；昭和年間雅好西洋藝術品的紡織業小原孫三郎，在水畔興起希臘式的大原美術館。
這些充滿故事的建築，具有歷史意義的現場，在時間的洗滌下如陳釀酒香散發老氣味老色調，又似淡茶爐煙裊裊娜娜不絕。
老倉庫褐黑的木色，因為暖黃的燈盞，濃郁的咖啡、樸拙的陶藝而溫和沈穩。老宅進駐了文創商品、古著古書，茶會糕點，空氣輕鬆自在了腳步，玻璃隔窗留住昔日院落的青草，將懷舊溫存為心情的紋路。
「林源十郎商店」是藥材商的房屋，年輕商品在滲透藥香的樑柱下，訴說生活文化。三宅商店是百多年前的舊町家改建的咖啡店，原初的紡織廠，搖身一變為簇擁著咖啡廳、餐廳、手工藝品店的 Ivy Square，穿來穿去的不再是明治時期五顏六色的棉線，而是一牆拓印想像的紙膠帶、清和鬆弛的素色天然棉衫、箋註生活美學的筆袋。
始於1869年的佐久津燒是倉敷現存最古老的陶器，有小小瓶花相伴，於四季的陽光間怡然自得。在地160年的廣榮堂是和菓子老店，桃太郎的吉備糰子是必買名品，當季在地的水蜜桃汁、和牛、海鮮也是不可錯過的盛事。
這裏有江南的水流小橋、經緯交錯的石板路和木房白石牆；有台南的文風史意、鹿港的傳統技藝、大稻埕的貨物批發發跡，鎖住了時空，讓無常因為重生而有了新的起點。
晚霞映照，水天光影作畫，木船靜憩，町屋的燈暗了，居酒屋的招牌光暈如朵朵星語。涼風習習，夜裡的岸邊，坐著看水，浮生流浪者之歌的悉達多，橋上的狗彷彿也聽出這番輪迴，這永恆的時刻。
作者：陳嘉英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閱讀教學課程講師、景美女中語文資優班教師及召集人、曾獲台北市特殊優良教師與台灣省師鐸獎。
著作：《課堂外的風景》(與陳智弘合著)、《凝視古典美學：高中古文鑑賞篇》、《寫作力》、《打造閱讀的鷹架：教你如何閱讀》、《閱讀力：三招教你破解閱讀密碼，強化競爭力》、《從世界名著經典出發，提升你的人文閱讀素養》、《第一本教你寫好學測國寫的作文書──議題導向的閱讀與寫作》、《誰說文言文很沒趣：用文史放大鏡看高中必讀的15篇經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