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學生的壓力,到底有多大?
從《幻愛》到《時代革命》,香港導演周冠威向世界展現他的勇氣,也證明了自身對電影的熱忱,他的作品,足以代表當代香港電影的一種獨特樣貌。
如今,一個無法在香港順利開拍的故事,他選擇來到台灣,創作出《自殺通告》(Deadline)。
在一所成績至上的高級私立名校,學生們每天不停讀書考試,為成績和排名所苦。直到某天,一張張「自殺通告」灑落校園各地,上面威脅警告:7 日後將有自殺事件發生⋯⋯。
《自殺通告》設定在一個架空世界,考試是學生唯一的目標,在這被監視的環境之下,學校彷彿是一座禁錮人的牢籠。卡司方面,包括黃秋生、林予晞、黃迪揚、田中千繪、邵奕玫與白潤音等演員,留下令人印象深刻的表演。
本片反映出高壓的教育體制,也帶出社會價值觀、家庭與學校的觀點。這次透過專訪周冠威導演,帶讀者朋友一起深入了解故事創作脈絡,以及他對教育制度的剖析。
問:《幻愛》與《時代革命》都曾在金馬獲獎,您與台灣相當有淵源,這次帶來新片《自殺通告》,有什麼想對台灣讀者說的話?
首先當然是希望去看電影囉!但有台灣觀眾跟我說,他看這部片的時候感覺被「冒犯」,因為這個東西是在探討禁忌,是赤裸裸的,可能部分人會不願意去面對,但這部電影真正的價值就是要嘗試去面對。
當然也有很多年輕人跟我說,他們對這部電影很有共鳴,很接受這部電影,因為他們在這個思想上面是比較開放的。所以說那些覺得被冒犯的觀眾也可以去了解一下,年輕人為什麼是可以接受這部電影的。
之前台灣觀眾認識我,是因為《幻愛》跟《時代革命》,所以我覺得這次在電影語言上是有相同的滿足的。那如果是喜歡《時代革命》的觀眾,也可以藉此思考制度,以及在現實生活中「服從」與「抗爭」間的掙扎。
我認為校園本身就是一個社會的縮影,當然也有很多人這麼認為。而《自殺通告》這部片是超越教育的,所以其實裡面會有很多,包含體制上的問題、政治上的問題,都是有一點影射的。
當然我要重申,因為我已經拍過《時代革命》,那整部片其實就是在影射政治這個事情。所以我這次就是赤裸裸地拍《自殺通告》,我的初心還是回到教育,談為什麼年輕人要去放棄生命,所以就不需要再去影射任何事情了。
上圖:黃迪揚(右起)和白潤音在片中有深刻的師生情誼。圖/本萃電影 提供
問:香港與台灣的教育問題,如何促使您拍攝本片?
我認為教育這件事情,應該是教導學生怎麼樣活下去,而不是導致學生為什麼會想死。學童自殺的現象,其實在台灣跟香港都有。我覺得港台兩地的教育很多是相同的,需要被檢討、並思考的。
之前有觀眾跟我回饋,台灣的教育體制壓力並沒有那麼大,可是我實際上做了功課之後發現,其實還是蠻大的。那當然比起台灣,香港的問題是更大、更為嚴重的,他們會接收到政治的低氣壓,甚至是政府扭曲的一些歷史,所以相比台灣而言,壓力是大很多的。
這個劇本其實在 2017 年的時候就有了,只是中間經歷了《時代革命》,後來就是因為資金的問題,因此選擇到台灣來拍,加上我覺得台灣的學童自殺問題,也需要被關注。
上圖:《自殺通告》在元智大學取景。 圖/本萃電影 提供
問:本片集結不同世代的港台演員,您如何選角與指導?
那關於語言的問題,其實這部電影是架空世界,所以在裡面不是香港,也不是台灣,但又有點像香港和台灣;片中的一些用詞,其實有一些也都是新創的。因為我不是台灣人,所以在對白方面也要去衡量用字(以更接近真實使用方式)。那當然最重要的就是台灣演員覺得舒服,那才是最重要的。
這部電影還有一個特別之處,就是並沒有做海選的 casting(選角),很多演員都是台灣監製介紹的。也有一部分是我在網路上查到的,或者是觀看台灣的電影、戲劇時注意到的。像白潤音,我就是透過《老狐狸》認識他。
此外,我覺得「跟演員做對話」這件事是很重要的,這樣才能最貼近他們真實的樣貌。比如邵奕玫,她的中學求學過程就跟片中角色非常相似,她有跟我分享自己的整個學習過程,是非常動人的。
上圖:邵奕玫演出一心想獲得好成績的學生。圖/本萃電影 提供
問:在您的成長過程中,體驗過怎樣的香港教育?
其實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為什麼我們活在這個世界上?活在這個世界上又有什麼價值?或者是你為什麼而活?教育應該要可以教導大家有勇氣活下去,這才是其價值所在,讓人們思考這個世界上有什麼美好值得留戀。但這並不是一種「我要怎麼樣去活」的灌輸,因為我要怎麼樣去活出我自己,並不是這個體制可以決定的。
我當年也曾經想過自殺這個念頭,因為當時的教育體制只在乎排名、考試和競爭,甚至現在的香港教育體制仍是這樣。我成長的環境是在 1989 年到 1997 年(註:1997 年 7 月 1 日,英國將香港主權移交北京),我當時看了很多新聞,覺得自己活在一個充滿謊言的世界裡。當時香港的政治氣氛,會讓我感到非常痛苦或失望,甚至是荒謬。
問:未來還想挑戰哪些題材?
其實有很多,我第一個想到的是 #MeToo 這件事情,我之所以有興趣,是因為這社會上有太多女性遭到不公平的壓力與壓迫。這些事情是很不公義的,也是很不公平的,所以我很心疼。我真的很討厭那些男人。
另外一個是我在創投會議上的影集,他是一個關於小朋友的成長故事,而不是教育相關的東西,也希望可以在台灣進行拍攝(註:《末日小孩求生手冊》,入選 2024 金馬創投,並獲得 CATCHPLAY 國際注目獎。)
問:最後,從畢製短片到《自殺通告》,您都在討論「死亡」,為何有此創作心路?
上圖/本萃電影 提供
我覺得拍電影也是一個療癒的過程,尤其是我的畢業製作,也在談論我的奶奶自殺這件事情,到了《自殺通告》也是在討論死亡。當然希望除了療癒我自己之外,也可以療癒觀眾,也希望這個故事是可以跟觀眾溝通的。
從我的畢業製作到《自殺通告》,其實它們是有貫徹的,尤其是思考「生命」這件事情,如果我思考不到的話可能就會死。很多人問我說,為什麼有勇氣拍《時代革命》,我認為是因為我已經死過了,所以我重新站起來了,我活了下來之後,就去做這件事情。
我這裡指的「死亡」,並不是心靈或靈魂上的死亡,而是我真的曾經想要死亡過,但重生的理由最終還是回歸到了電影身上,因為電影讓我重生,讓我放棄死亡。我也覺得還有很多我還沒看的電影,於是又有了活下去的動力。
※本文由換日線網站授權刊載,原標題為《走過香港高壓教育、荒謬政治,是電影讓我重生──《自殺通告》導演周冠威專訪》,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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