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暉專訪|台灣建廠經驗,到美國反而吃虧?緯創建廠夥伴揭台美工程5大現實
AI伺服器與半導體供應鏈加快在美國建立產能,北德州也成為台廠新一波投資據點。緯創等電子製造業者陸續進駐後,零組件、設備與工程服務商也開始跟進,台灣累積多年的科技廠建置經驗,正被帶到一套截然不同的工程制度中。
「如果把台灣的觀念帶過去美國,其實會蠻吃虧的。」聖暉科技發言人梁鈞幃用買電視形容台美工程文化的差異。在台灣,買一台電視通常會預期附有遙控器、電線與相關配件;到了美國,合約若只寫「電視」,交付的可能真的只有電視本體。
「你沒有寫說要遙控器,那就是不算。」梁鈞幃說,美國工程講究白紙黑字,買電視事小,若是放大到科技廠,影響的不只是配件,而是電力線路、管路、設備安裝與消防設施由誰負責、要做到什麼程度,以及費用是否已包含在原始報價中。
例如,業主若在施工後才要求增加一條電線、移動設備或在牆面開孔,承包商可以依合約另外報價,原本核准的設計圖也可能需要修改並重新送審。材料採購、政府審核與施工排程因此全部向後移動,一項台灣業主認為可以現場協調的小改動,到了美國可能同時增加成本與工期。
聖暉主要替半導體與電子製造業者規畫機電、空調、管路及設備二次配工程,也是緯創的建廠合作夥伴之一。今年初,聖暉在達拉斯設立據點,美國團隊約20人,以當地聘用為主,並與10家美國總承包商合作。公司來不及參與緯創第一廠(D1)建置,但曾進入廠區了解當地施工方式,目前已投入緯創第二廠(D2)工程。
台灣已累積數十年的科技廠建置經驗,為何到了美國仍要重新學習?梁鈞幃從工程第一線看到,台廠面對的變化涵蓋合約、建廠分工、選址、成本與供應鏈落地方式。
觀察一:台灣靠默契補齊細節,美國要求前期全部寫清楚
台灣科技業供應鏈成熟,業主、設備商與工程公司往往合作多年。業主提出主要需求後,工程公司通常會依過往經驗,主動補上線材、安裝、維修與其他配套細節。即使部分內容沒有逐項寫明,合作廠商也大致了解業主預期的交付範圍。
美國工程則由合約明確劃分責任。材料數量、施工方式與安裝範圍都要逐項列出,業主心中認定的「整包服務」,只要沒有寫進合約,就不在原始報價內。
核准圖面也具有更強的約束力。在台灣,臨時增加線路、調整管路或移動設備,通常可以直接與設計師及工班協調;在美國,即使只是增加一個孔洞,也可能需要修改圖面、辦理工程變更並重新送交政府審核。
「所有東西畫的設計都要一模一樣,如果有改,就是拆掉重做。」梁鈞幃表示,官員驗收時會帶著核准圖面逐項比對,實際施工若與圖面不符,廠房可能無法取得許可。
除了工程執行方式,台美對前期投資範圍的考量也不同。台灣業主通常會在建廠初期,將節能、節水、用電效率與長期營運成本一併納入,希望工廠啟用時已具備較完整的配置。美國業主則可能先完成投產所需的基本建置,優先控制完工時間與當下投資金額。廠房開始營運後,再依實際使用狀況,分階段調整能源效率與設備配置。
梁鈞幃將這種模式形容為「做中學、學中做」。對台廠而言,赴美首先要改變的,是將過去存在於經驗與默契中的需求,轉換成可以報價、送審與驗收的「白紙黑字」,同時接受工廠的投資與效率改善可能分階段完成。
觀察二:總承包商改採台美分工,台灣管科技廠需求、美國管合法落地
廠房買下來後,還不能直接投入生產。業者仍要完成電力、空調、管路等廠務系統,再進行設備進場、安裝調校及二次配(機台進場後,將廠房的水、電、氣體、排氣等系統接到個別設備),產線才能正式運轉。
電子代工、AI伺服器組裝與半導體工廠使用的設備不同,電力負載、管路與自動化配置也各有差異。工程團隊除了要懂建築與機電,也必須理解設備如何生產,以及廠務系統如何配合產線。
到了美國,這些建廠工作逐漸形成台美分工。台灣工程團隊熟悉科技廠設計、生產流程與系統整合;美國總承包商則掌握當地執照、政府申請、施工人力與驗收程序。
「我們雖然都叫GC(General Contractor,總承包商),但專長不一樣。」梁鈞幃表示,聖暉目前與10家當地總承包商合作,由聖暉將台灣業主的生產需求轉成設計與施工規格,美國合作夥伴再依照當地法規執行。
這套分工也補上雙方的知識落差。美國承包商未必理解台灣電子業的產線需求,台灣業主也不一定知道原有設計能否在美國合法施工。聖暉必須先理解客戶要蓋什麼工廠,再協助確認設計、材料與施工方式是否符合當地規範。
梁鈞幃將這項工作形容為「帶著台灣廠商過美國這一座橋」。台廠赴美後,建廠模式已從台灣供應鏈內部的整包合作,轉為台灣團隊掌握科技廠技術與需求,再由熟悉美國制度的在地業者完成施工。
觀察三:北德州的關鍵價值,在於「快」與「便宜」
北德州的台廠布局目前仍以電子組裝與AI伺服器製造為主,緯創已在沃斯堡(Fort Worth)啟用首座美國廠D1,生產NVIDIA GB300運算基板,零組件供應商也開始擴大當地布局。台達電持續擴建製造與研發園區,產品涵蓋資料中心所需的電源與散熱系統;光寶科技宣布於德州麥金尼市(McKinney)設立製造營運據點,涵蓋製造、營運與工程研發,鎖定AI基礎設施與能源市場。從伺服器組裝延伸到電源、散熱等關鍵零組件,北德州的AI伺服器供應鏈正在逐步成形。
梁鈞幃分析,這套發展模式與亞利桑那州有所不同。亞利桑那州以大型半導體投資為主,工廠多從購地、整地開始,建置規模大、時間較長;北德州不少電子製造業者則直接購入既有廠房,完成產線與廠務改造後迅速投入量產。
土地、稅務與政策條件也支撐這種快速落地模式。梁鈞幃認為,德州土地成本、稅務環境與地方政府提供的投資獎勵較具吸引力,建廠限制也相對寬鬆;亞利桑那州則因半導體投資集中,土地與施工資源成本逐步提高。
此外,德州鄰近墨西哥,墨西哥裔勞動人口較多,在一般施工與製造人力供給上也較有餘裕。對趕著回應AI伺服器需求的台廠而言,取得廠房只是第一步,現場是否有人施工、供應商能否快速進場,同樣會影響量產時程。
北德州的吸引力因此不只來自土地與成本。客戶、既有廠房、施工人力及服務供應商逐漸到位後,當地正形成適合電子組裝、零組件與自動化工廠快速改造、快速投產的製造環境,組裝產業的群聚效應也開始發酵。
觀察四:建廠成本至少高5至6倍,是人力、制度與時間共同疊加
梁鈞幃估計,美國建廠成本至少是台灣的5至6倍。「不是設備貴,都是勞動的成本。」他表示,在台灣購買設備時,安裝與部分周邊工程可能已包含在報價中;到了美國,設備、線材、安裝人員與後續調校經常分開計價。
認證與執照也會增加支出。電氣、消防與管路產品可能需要符合UL等當地規範,各州工程執照也不能直接共用。梁鈞幃形容,在美國「跨州跟跨國是一樣的概念」,企業進入另一州,往往要重新建立執照及合作體系。
一般施工人力與科技廠工程人才之間,也存在明顯落差。「美國軟體人才很多,但是機電比較沒有。」梁鈞幃表示,德州雖然較容易取得一般勞動力,但熟悉電力、空調、管路、設備安裝與產線需求的機電工程師仍然短缺。
大量外派台灣工程師也未必更便宜,企業還要負擔住房、交通、機票與津貼。聖暉目前以當地聘用為主,但依公司經驗,美國員工約需一年培訓,才能熟悉台灣科技廠的工作方式。
工期也會放大成本風險。工程公司簽約時通常已經確定價格,專案若持續兩年至三年,期間增加的人工、材料與通膨成本可能侵蝕利潤。聖暉因此偏好一年至一年半內完成的工程,「我們拼的就是周轉率,拼的就是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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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五:台廠赴美下一波,會分成不同落地模式
梁鈞幃觀察,評估赴美的企業已從大型電子代工廠,擴大到中小型零組件、設備與後段製造業者。不過,台灣供應鏈不會完整複製到美國。下一波供應鏈赴美將出現不同層次。部分業者會直接設廠,部分企業只建立業務或服務據點,也有設備商透過在地工程夥伴提供安裝、調校與維修。
美國人力成本高,需要大量作業員的工廠,很難維持原有成本結構。「中型或小型的廠要過去,大部分都是自動化程度比較高的廠。」他分析,自動化設備可以減少現場人力,自動化程度較高的企業,也較有條件直接在美國設置產能。
設備商可能採取另一種方式,只將設備出口到美國,再把安裝、調校與二次配交給當地工程業者。「以前在台灣,進機、安裝等都是自己做;到了美國之後,他就只想賣設備。」這樣可以減少自行成立公司、招募團隊與處理法規的成本。
台灣供應鏈赴美的下一階段,不會只是更多企業複製相同工廠。企業將依照自動化程度、客戶要求與在地服務需求,選擇設廠、設點或設備輸出等不同落地方式。
赴美需求持續增加,也讓聖暉的訂單能見度進一步拉長,市場需求也從大型台廠建廠案,逐步擴大到設備安裝、二次配及在地維護等。梁鈞幃表示,預期美國工程在2027年進入較明顯的營收認列階段,期望美國市場至少貢獻整體營收五分之一,客戶也將從赴美台廠延伸至德州當地企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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