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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國神山下的陰影 台灣有很多角落開始腐爛

鏡報

更新於 4小時前 • 發布於 4小時前 • 鏡報
台灣真正需要的,不是再多一座護國神山,而是一個不論光鮮或平凡、都同樣被認真對待的治理體系。攝影李智為

約書亞/銀行資深員工

一、西半部的科技奇蹟

從新竹到嘉義、再到高雄,一條沿著中山高與台一線延伸的「矽島走廊」,已經悄悄改寫了台灣的經濟地理。台積電從新竹起家,如今在中科、南科、高雄橋頭遍地開花,2奈米廠在高雄從動工到量產僅僅兩年,2026年就開始貢獻營收。晶圓代工的產值不只留在竹科園區,而是實實在在地帶動了地價、薪資與整個供應鏈——設備商、材料商、營建業、餐飲住宿業,都跟著雨露均霑。台灣今年的出口表現亮眼,靠的正是這條以半導體與資通訊為核心的產業鏈,讓一個資源有限的島嶼,站上了全球供應鏈不可或缺的位置。

這是台灣過去40年產業政策最成功的果實,也是「護國神山」一詞背後真實的重量。

二、光環背後,傳統產業正在被掏空

然而,同樣的這幾年,傳統產業卻走向另一條完全不同的曲線。根據全國工業總會近年的白皮書,缺工問題已連續蟬聯產業界最頭痛的難題,背後是高齡化、少子化與教育程度提升三重結構性壓力交織——年輕世代普遍認為傳產與服務業的產線工作太過辛苦,寧可轉向科技業或服務業其他領域,也不願意進工廠。人才與資源持續向半導體產業磁吸,經濟部官員也坦言,科技業一枝獨秀的外銷數字,其實掩蓋了傳統產業在對等關稅衝擊下低檔爬升的真實困境。

換句話說,台灣的經濟成長率越亮眼,傳產面對的相對剝奪感就越沉重。西半部走廊上,科技園區與傳統工業區可能只隔著一條快速道路,命運卻天差地遠:一邊是搶人才、搶土地、搶電力的護國神山,一邊是找不到工人、資本又薄弱、隨時可能被時代淘汰的中小企業與傳統工廠。這種「一個國家、兩種經濟速度」的落差,正是這幾年台灣社會分配問題與世代焦慮的根源之一。

三、當光環照不到的地方,治理就開始鬆懈

真正該讓人警惕的,是當國家把注意力與資源大量投注在最耀眼的產業時,那些看似「不性感」、卻攸關全民生命健康的基礎治理,是否也同樣被認真對待?2026年中聯油脂沙拉油事件給了我們一個殘酷的答案。

中聯油脂由泰山、福壽、福懋三大食品集團合資成立,其大豆沙拉油被檢出一級致癌物苯駢芘超標達四倍,問題油品達千餘公噸,經過三大股東下游品牌層層流轉,最終波及全台300餘家廠商、18項產品,範圍甚至涵蓋學校、醫院、軍隊與長照機構的供餐系統。食藥署最終認定廠商涉及惡意延遲通報、虛報產量、規避回收責任,開出台灣食安史上最高額罰款,台中地檢署更以湮滅證據為由聲請羈押相關高層。這些下游品牌不少同時承接外銷與國際通路訂單,若這批致癌超標油品或其加工製品,有任何一絲一毫流向海外市場、端上其他國家消費者的餐桌,那已不只是食安醜聞,而是台灣的國恥——讓一個以精密製造與品質聞名於世的國家,栽在自己顧不好的一瓶油上。

但問題從來不只在廠商的貪婪。依現行法制,地方衛生局才是食品安全的第一線主管機關,稽查、抽驗、流向追蹤、下架與裁罰本應是地方政府的日常職責;中央食藥署則負責跨部會協調與制度建立。這次事件裡,中央在收到廠商通報後,一路到受害廠商暴增至300多家、社會輿論沸騰之後,總統與行政院長才姍姍出面說明,慢了整整一週,讓地方首長公開質疑「有愧全民信任」;而地方政府在事發前的日常稽查與流向追蹤,究竟做到了什麼程度,至今也未見完整交代。中央忙著滅火、地方忙著卸責,兩邊互踢皮球,卻沒有人願意承認:從2014年的餿水油到2026年的致癌超標油,10幾年過去,台灣油品源頭管理的機制,始終跟不上民眾最基本的期待。

從中央到地方,你們許多人早已是為人阿公、阿嬤的政治人物,是否感受過那些把孫子送進校園、卻要擔心孫子們在營養午餐裡吃下毒油的阿公阿嬤,心裡那份心痛與恐慌?還是你們的下一代,早已安居在海外美麗的家鄉,對這一切事不關己、無感無覺?每每高喊要強化國防的中央,是否想過,當兵力也在毒油之下悄悄削弱體能與健康時,這才是真正的「不戰自敗」?若你們認為致癌物質不代表一定會得癌症,那為何各大醫學名校與科學專業機構,至今無人願意出面向民眾清楚澄清?國家確實因半導體與AI而強大,卻也因此弱化了其他產業,讓整個社會惶惶不安。我們費心吸引這麼多外國旅客到夜市觀光體驗台灣美食,這樣的治理品質,難道不也讓輝達創辦人黃仁勳口中那份對台灣的深情,蒙上了一層塵埃嗎?

四、繁榮不該是治理鬆懈的遮羞布

台積電的成功值得驕傲,但一個國家不能只靠一座神山的光環,就掩蓋了它在基礎治理上的怠惰。當中央政府可以為了半導體投資案徹夜協調、為了電力與土地供應動員各部會全力配合時,同樣的行政效率與危機意識,為什麼沒有出現在攸關全民三餐溫飽的食品安全稽查體系裡?當地方政府可以為了招商引資、產業園區開發全力以赴時,為什麼轄區內油品業者的例行稽查與流向追蹤,卻可以鬆散到讓致癌油品流通半年才被發現?

科技產業的榮景,理應讓台灣有更充裕的財政與行政能量,去補強那些長期被忽視的基礎治理環節——食品安全、傳統產業轉型、缺工結構的長期解方。但現實卻是,護國神山越是耀眼,越容易讓中央與地方政府產生一種「大局已經很好」的錯覺,對那些不會立刻反映在GDP數字上的治理缺口失去警覺與問責的動力。

台灣真正需要的,不是再多一座護國神山,而是一個不論光鮮或平凡、都同樣被認真對待的治理體系。中央與地方與其在毒油案爆發後互相推諉,不如把這次事件當成建立第三方驗證、強制追溯與預警機制的契機,同時正視傳統產業的結構性危機,讓科技業的果實真正外溢,而不是任由光環底下的陰影繼續腐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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