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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 PTSD 平靜痛著,用歌說話的人——李瀧Lang Lee《我是這樣走到這裡》

樂手巢 YSOLIFE

更新於 04月23日10:41 • 發布於 04月16日10:38

2026年,40歲的李瀧(Lang Lee)在台灣出版第二本書《我是這樣走到這裡》。她瘦削高䠷,像名畫裡的一縷幽靈。思考時,丹鳳眼斜斜地往後腦勺飛奔,語言卻往前飛瀉,像豆子撒到地上,滴滴答答,跳個沒完沒了。她的音樂有濃厚的文學氣,空靈清冷卻不抽離,有那麼一點千禧年王菲的質地;她的文字平靜而赤裸,一針一針挑出生命裡的刺,再縫合成一本紅通通的小書。台灣版裝幀以紗布覆蓋創傷為意象,浸潤了苦難,還有黑線拉扯疼痛,卻也是止血的證明。但在媒體宣傳場合,她會怎麼表達自己呢?李瀧的不設防令人心臟疼痛,她在結束樂手巢專訪時說:

「我想,認識我很久的粉絲都會很擔心,會不會有一天,我就突然死了?大家應該都是帶著這種不安感吧?我想透過這本書跟大家約定:就算活得很痛苦,現在我已經有生存的意志力了,希望大家看到這些內容,可以消除擔憂,跟著我一起活下去。」

整理日記與年表,清點活過的證明

第一次看到《我是這樣走到這裡》台灣版封面設計時,李瀧驚豔不已,紗布與黑色縫線象徵剖腹產的傷痕,象徵她出生的痕跡。「我出生時在保溫箱住了一個月,沒有人能回答嬰兒的困惑:『這是哪裡?為什麼我在這裡?』我那些 PTSD、傷痕,也許都不是後來才出現的,而是從出生那一刻,就已經開始。」

這股無法理解世界的混亂感,至今仍像揮之不去的霧氣,而李瀧防止迷失的方式,是長年累月地在日記裡刻下記號,這本書也是從日記整理出年表「李瀧年代記」開始的。英文書名同2024年 EP《I Have Lived a Life》,那是一首講述人死後升天過程的歌。內頁封面家譜是台灣版獨有,最初是李瀧畫給日文筆譯的解說圖,被用在台灣版設計上也讓她訝異。

「這本書我寫了快四年,一開始是我訪談媽媽,然後開始寫我姊姊的死。寫著寫著,在某一刻我突然出現想要活下去的念頭,我完全沒有預料到會有這種結尾。這本書一直流動,所以,以後的創作,我都期待自己的主題和心態會有變化。」

絕大多時候,李瀧的音樂創作是旋律跟歌詞並行。她忽然請一旁的台灣夥伴幫忙把酒吧的音樂關掉,一邊喃喃:「以前音樂關掉時,有時候就覺得自己死了。」因為病了,所以她寫歌。「我是想著自己『死了』才寫歌的。我在創作中死過一次,又再次出生。寫這本書感覺也是死後重生的經驗。」

翻閱20~40歲日記,她發現自己沒什麼改變,卻清清楚楚地提醒自己不容許活在過去。「過去的經驗很重要,但如果我一直想著過去,我會一直錯過當下,我必須好好感受每一個瞬間,不讓今天消失。」

這本書有文學青年相似的曾經,但沒有人能像李瀧的筆,同時刺穿父系與母系家族四代苦難,揭開倫理道德綁架,平視每個人的選擇,也接納自己的叛逃。最美的文字,是所有她回憶亡姊李瑟的內容。2021年12月12日,在告別式的最後一天凌晨三點,李瑟參與的業餘拉丁舞團將一段原本要在聖誕節表演的舞蹈原封不動地搬到靈堂,原本九個人的隊形,少了李瑟的空位特別顯眼。家人和朋友又哭又笑地觀賞,殯儀館員工卻一直要求「不要再跳了,聲音小一點。」最後一支舞被破壞,李瀧和爸爸火氣上來,大罵「混帳王八蛋!」她在書中鮮活地寫道:

我們全家人都很容易生氣,個性也很敏感。家裡總會有人大聲唱歌,爸媽天生就帶有強烈的藝術氣息,會寫詩、會唱歌,弟弟也會彈鋼琴唱歌,姊姊則會唱歌跳舞。有時家人彼此之間吵得不可開交,絕對會有人衝進廚房拿刀出來亂揮。這種乍看之下像齣精采電影,卻又有點像地獄修羅場的畫面,經常在我家上演。就連在告別式上跳舞,跳完舞就要跟人大小聲打架,都是我家那令人痛苦卻又搞笑的風景。已經變成鬼的姊姊要是看到這幕,大概會笑著說大家都瘋了吧。

家族故事,總是事過不境遷。母親在看過原稿後,要求李瀧也收錄她的版本才同意出版,於是書末收錄母親花了七個月寫了一封長信。「收到回信後,我一看就覺得非常地媽媽作風。媽媽要寫這封信,就和我整理這本書一樣,必須重新檢視過去發生的事和自己的想法。我們都再次經歷痛苦和喜悅的過程,也都獲得了什麼。」

李瀧補充,檢視並重述過往,其實是很困難的事,不是每個人都能很輕易地去重新檢視自己的過去,但如果你願意嘗試整理自己說過的話,一定會得到有意義的啟發。

「我非常喜歡閱讀日記形式的書,因為透過記錄一個人的日常生活,可以看見國家、社會、地方文化,也可以看見現代和過去的樣貌,真的滿有趣的。」

李瀧最著名的事蹟是2017年憑〈웃어, 유머에〉(笑吧,幽默的)MV 獲頒韓國大眾音樂獎(KMA)最佳民謠歌曲獎,以50萬韓元在台上拍賣獎座,揭露獨立創作者的生存困境。對她而言,匱乏,是比較來的結果,有時會傷及自尊而痛苦,但某種程度的匱乏,也有助於發掘有趣的東西,成為創作的燃料。「這不代表要痛苦,才能創作。窮不窮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專注在自己擁有的東西上,多回頭看看自身與眾不同之處。」

K-pop 成為世界文化強權,李瀧提醒,藝術無法用金錢等值計算。「我的存在價值不是由我能賺多少錢決定,金錢也不能影響我的創作動機。大家必須保持警覺,否則獨立音樂圈會漸漸萎縮、消失。」

2015年第一次踏上台灣土地,李瀧發現台灣獨立音樂圈不只關心音樂本身,也很注重美術、VJ、燈光、服裝、商品設計等整體性表達。相較之下,韓國早期獨立音樂圈如果缺乏資源,很難做好整合。少數成功的樂團像是 HYUKOH、Silica Gel,他們多面向的嘗試,啟發大家用不同手法呈現自己的音樂。

近年來,李瀧與台灣音樂圈的連結越來越深。2024年擔任金音獎海外評審,她在三週內聽了一萬首歌,並持續聆聽這些社群追蹤者不見得龐大的創作者。「我一邊聽,一邊問自己:世界上已經有那麼多音樂,為什麼還要創作?後來我明白,正因為還會出現不同的聲音,我們才會繼續創作。」

如今我明白:本以為分離的身心,其實是一體的。被稱之為靈魂、精神、心靈的那些,原來其實都是「身體」。看見心愛的人在眼前死去的模樣,我無法承受那在剎那的瞬間決定的缺席,而用盡全身的力氣祈禱靈魂實存。我努力想觸及那些以眼睛看不見的形式存在的心愛之人,試著撫慰他們的缺席與我的孤獨。但他們都與他們的身體一起消失,而我則帶著自己的身體與他們的記憶一起活著。只要我活著、我記得,我的世界就會有他們同行(只是不是以靈魂或鬼魂的形式,而是以記憶的形式)。

她也期待全然不同的創作碰撞。2026年1月,李瀧在高雄與後搖滾樂團聲子蟲於「THE CURE」專場共演,她的民謠樂交織口白、吉他與大提琴,質地細膩,與聲子蟲的器樂音牆與強烈動態形成對比。她形容聲子蟲是用音樂製造聲音體驗,自己則是以音樂為一種語言。

「我有非常多非常多想說的話,但如果我只是用嘴巴說,大家會聽不到,所以我藉著歌的力量,讓更多人聽見我,所以我就是用歌來說話的人。」

如果要為一個生命節點配樂,李瀧選擇她出道前的2010年,搭配2012年作品〈이상한 일〉(奇怪的事情),那是一首不插電的分手小情歌。

「那時沒有人知道我是誰,我也不知道未來會怎樣。我只是一直寫歌,一直寫字,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我還是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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