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描寫不只女性,男性也被深植於父權的「某些東西」所束縛──專訪《卡芙涅》作者阿部曉子
筆訪/犁客、筆答/阿部曉子
一、老師在臺灣出版的《金環日蝕》及《卡芙涅》中都有特殊的「職業」,對很多人來說,「作家」也是一種特殊的職業。老師想過會以寫作為生嗎?成為作家之後的生活,與之前的想像(或刻板印象)有哪些相同、有哪些不同呢?
阿部:我從2008年到2017年,一直是以兼職作家的身分在寫小說。決定出道之後,那時的責任編輯對我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請不要辭掉工作」。而就像他說的,之後我雖然成為了小說家,但書完全賣不動,上班族的收入真的是不可或缺。
然而,如果想要一邊上班一邊寫小說,最忙碌的時候,我必須凌晨三點起床,花三個小時寫作,再匆匆忙忙吃早餐、化妝,開著愛車飛奔去公司。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大概三年後,體力和精神都徹底燃燒殆盡,百般糾結之下,我決定全職寫作。
在成為全職作家之前,我本來以為只靠寫小說很快就會入不敷出,所以想著如果哪天不行了,就一邊打工一邊重新以小說家的身分出發,努力撐下去。而且既然人總有一天會死,那就趁活著的時候去做想做的事吧。抱持著這樣的決心,我辭去了工作。只不過,和我想像的不一樣,我現在靠著小說的工作還算能勉強維持生活。真的非常感激,我會繼續努力下去的。
二、老師提過自己並不擅長下廚及家務處理,那麼在創作《卡芙涅》前是否做過什麼準備?《卡芙涅》書中對料理過程的描述,來自哪些資料呢?加入了哪些自己的虛構或想像?
阿部:撰寫《卡芙涅》期間,正是新冠肺炎大流行的時候,沒辦法與人見面訪問取材,我只好比較日本國內家事代行服務公司的網站與簡介,研究他們是抱持著什麼樣的理念、以什麼樣的系統在運作的。為了看看薰子的職場「法務局」,我還跑了一趟東京八王子市(因為我住在日本北方的一個小鎮,所以那次是需要過夜的取採之旅)。還有,雖然這個本來想保密的,但故事裡有關料理的描寫,幾乎全都是我的想像。我這個人很愛吃但不太會做飯,那些出現在我腦海裡的「好想登場的料理」,全都是我靠著搜尋網路與想像力寫出來的。每當訪談提到書裡的料理時,我都很害怕會不會從此信用破產。
三、老師是否記得第一本「自己選擇要讀」的小說是什麼?您的閱讀習慣是怎麼養成的呢?倘若要選出現在最喜歡的一位作家或作品,您的答案會是哪位作家或哪本書?為什麼?
阿部:我第一本自己選擇要讀的小說是赫塞的《德米安》。那是我國中的時候,因為想表現得成熟一點,所以選了這本。這本書對當時的我來說太難了,很難說我有完全理解內容,但我讀的時候很著迷於德米安這位神秘的少年。這本《德米安》原本是放在我那愛讀書母親的書櫃裡,我常向她借書來讀,也開始會自己去圖書館或書店挑書。我最喜歡的作家是森繪都老師,她筆下的登場人物即使有些什麼缺點,那些缺點也會讓人覺得惹人憐愛,非常有魅力。她的作品溫暖風格居多,但故事情節卻常是很嚴酷的,即使如此,結局總會透出某種光亮。我一直很嚮往這種寫作方式,希望在死之前,我能夠寫出至少一本像她那樣的作品。
四、《卡芙涅》裡幾個主要女性角色遇到的困境,都與父權社會當中對女性的制約有關,她們甚至也會這樣給自己壓力。就您的觀察,現在的日本社會是否對這類觀念有更多的反省或思考?關於父權,您有什麼特別的經驗嗎?
阿部:現在的日本,拒絕以父權為代表的「舊」思考和習慣的風潮很明顯,我認為努力發起改變的行動正在迅速擴大。但在我看來,似乎也有許多人跟不上這樣快速的風潮,被拋在了後頭。這不僅限於年長的男性,也包含了各個年齡層的女性。
我自己是在進入公司上班之後,才開始感受到所謂「男性社會」。好比說我的直屬上司(男性)會稱呼內勤的女同事為「那些女生」(女の子)。我感覺,對他來說女同事並不是與他對等的人類,雖然他並沒有惡意,也沒有意識到自己輕視了女同事。被當成「那些女生」對待讓我感到屈辱和反感,但另一方面,因為從小有過太多類似的經驗,我也早就死心,覺得這是無可奈何。此外,「那些女生」只要完成自己的工作,就能不加班直接回家(在我當時的公司,不知道為何男同事每天都在加班)。那時身為兼職作家的我因為想早點回家寫小說,所以也曾主動利用過這種「妹妹」待遇,現在想起來仍是一段讓我有點愧疚的回憶。
在《卡芙涅》中,我想要描寫出不只是女性,男性也同樣被深深根植於父權歷史與文化裡的「某些東西」所束縛。雖然女性確實一直受到差別待遇,但我認為男性也有他們不自由的地方。如果其中一方立場的人單方面質疑另一方,只會讓雙方感到不快,而什麼也無法改變。我認為我們必須互相尊重,若發現自己心中有了偏差,就只能靠自己去修正。而且,就像跑步速度因人而異,有些人能馬上跟上時代意識的變化,有些人就是需要花比較久的時間,我們要能體諒這點……完蛋,我不小心說太長了!就先到這吧。
五、結局之前薰子提出的選項其實並不完全適用於她和節奈的關係,但是是種盡量利用現有機制的做法──寫這樣需要大量專業資料的角色,最麻煩的是什麼?您是否諮詢過專業人士、或者以專業人士為原型?
阿部:關於結局,我沒有諮詢專家,也沒有以任何人為原型。
我認為,日本也應該實行同性婚姻合法化(當臺灣宣布承認同性婚姻時,我很衝擊,同時也感受到了希望)。雖然觀察日本國內的現狀,我覺得實現之路仍然遙遠,但如果能成真的話,我相信,我們的生活方式將會變得非常多元且自由。不僅限於相愛的人,好比說女性與女性為了互助而結婚,獲得與男女婚姻相同的權利的同時,也能一起走下去。當然男性與男性也是一樣的,對於那些把自己塞入男性或女性的二分法中會很痛苦的人,也會有更多的可能性。我認為與誰共同生活的道路如果能變寬廣是一件好事,也是未來絕對必須實現的事。
《卡芙涅》最後薰子對節奈的提議,便是受到了我這些想法的影響。只是,執筆之初因為我太想表達「我覺得還可以有這種形式,而且這樣也很好!」的想法,導致用力過猛,比起薰子的心情,制度反而變成了描寫的重點。是在書完成前的最後階段,責任編輯指出了這一點,我才更慎重地去捕捉薰子和節奈之間的情感流動,改寫成了現在的樣子。對於那位指出問題的編輯,我至今仍心存感激。
六、您是在什麼情況下開始創作小說的呢?您在當讀者的時候,判斷小說優劣的標準是什麼?您當作者的時候,最希望自己的作品帶給讀者什麼感受或達成什麼作用?
阿部:準備高中入學的歷史科考試時,我迷上了日本非常有名的源義經和源賴朝這對兄弟,一心想著要把腦海中浮現的關於他們的故事訴諸某種形式,於是寫下了人生第一本小說。以此為契機,我直到現在都還在創作。我所認為的「好作品」,是那些登場角色鮮活到讓人覺得他們彷彿真的活在這個世界某處,以及能夠感受到作者在這個故事世界中始終保持著高度自覺的作品。小說究其根源,就是作者的妄想,只要作者想要,想做什麼都可以。但也正因如此,我認為作者更應該不以自己的方便為優先,而是根據生活在故事世界裡人們的想法與目的來推進故事。當我讀到作者寫作時不外露自我,而是尊重登場角色去運行的故事,我就會覺得那是非常棒的作品。我也希望自己能寫出那樣的東西,而且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那是一個能打動讀者的心、讓他們在最後覺得能讀到這本書真好的故事。
七、感謝您擔任Readmoo讀墨電子書的當月店長,您是用什麼標準選書的呢?
阿部:雖然我既是讀者也是創作者,但我選出的都是帶給身為創作者的我很大影響的書,還有那些超級有趣的書。我也要謝謝Readmoo讀墨電子書帶給我這麼愉快的機會,非常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