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思文革:從革命禮制到文革禮制
人類禮制最古老的源頭之一,是人對神明的敬畏與祭拜:感恩神明賜予福祉,祈求神明護佑平安。普通百姓家中供奉的,通常不是皇帝像,而是祖宗牌位或民間信仰的神像。
新文化運動倡導新文化、新道德,也告別甚至抨擊舊禮制。進入革命年代以後,隨之產生了新的「革命禮制」。革命禮制最初標榜平等,革命者彼此互稱「同志」;但革命黨人長期處於戰爭與地下鬥爭狀態,所謂「革命敬禮」又帶有濃厚的軍事色彩,在同志平等的理念之下,仍然包含上下級秩序,以及指令與服從的關係。
到了文革時期,革命禮制把人民與領袖的關係推向極端。「早請示、晚彙報」、跳「忠字舞」、手舉《毛主席語錄》祝禱等政治儀式,甚至比一般宗教儀式更具排他性和強制性。紅衛兵赴北京接受毛澤東接見,也如同宗教信徒遠赴聖地朝聖,充滿狂熱崇拜,甚至陷入集體性的精神迷狂。
近代政治革命通常以自由、平等和解放為號召,共產黨革命卻通過頌歌、畫像、口號與儀式,製造出新的領袖崇拜:始於造反,終於造神。
一、從「革命的敬禮」到「毛主席萬歲」
今年九月九日,是毛澤東去世五十週年。湖南韶山毛澤東銅像前,仍然聚集著大量遊客與紀念者。有人高喊「毛主席萬歲」,不時甚至有人焚香跪拜。
「萬歲」原是帝制時代的敬祝詞,與「九千歲」、「千歲爺」一樣,體現著嚴格的等級與尊卑。毛澤東在世時,對「萬歲」的歡呼受之泰然。1950年的「五一口號」中,已出現「偉大的中國人民領袖毛澤東同志萬歲」;現存檔案顯示,他審閱並批准了這套口號。
新文化運動以後的革命者既然要告別封建舊禮制,就必須創造一種新的交往禮儀。傳統文人寫信,結尾常用「順頌時祺」、「頓首」、「再拜」,新式書信則改用「此致敬禮」。革命黨人為了強調自己的革命身分,又在「敬禮」之前加上了「革命」二字。
1937年,毛澤東寫給徐特立六十歲生日的賀信,結尾是:
此致
革命的敬禮!
到了1940年代,「致以革命的敬禮」、「緊緊地握你的手」之類的書信語言,也逐漸流行於革命者之間。握手禮取代拱手禮,「同志」關係也試圖取代傳統的身分關係。
然而,從1937年毛澤東向徐特立「致以革命的敬禮」,到1966年毛澤東在天安門城樓接受萬眾歡呼、揮手致意,不過三十年。最初象徵平等、團結與理想主義的革命禮儀,已經膨脹並異化為一套以領袖為中心的革命宗教儀式。
文革期間,無數徐特立那樣的「革命先賢」,也在毛澤東發動的政治運動中成為革命對象,遭到紅衛兵揭發、批鬥與迫害。此時不再享受「革命的敬禮」,而是「打倒在地,再踏上一隻腳」。
二、我親歷了兩種禮制
即使在文革時期,我們村裡在春節以前,家家戶戶仍然會焚香祭祖。大年夜或大年初一,孩子們照例到長輩家拜年,討一些糖果、花生和瓜子。婚喪嫁娶、鄰里往來,也仍然遵循舊有習俗。
這些禮制未必平等,卻把不同家庭、不同世代的人連結起來,使村莊成為一個有親情、相互關照、長幼有序的共同體。我們村裡沒有發生文革中那些慘烈的揭發、批鬥和迫害。這當然不能完全歸因於傳統禮制,但傳統倫理可能如同一道堤岸,多少阻擋了政治仇恨的洪水。
尊敬老人、尊敬老師,是傳統村莊最基本的倫理。所謂孩子「有家教」,首先意味著懂得長幼,知道有些事情絕對不可以做。當政治要求一個人揭發父母、批鬥老師時,殘存的親情、師道與羞恥感,有時仍能構成最後一道抵抗。
1970年,我進入小學,每天都被迫接受文革禮制的薰陶。
課本裡充滿「毛主席萬歲」、熱愛天安門和國旗的內容,也反覆講述舊社會的苦難,以及對「階級敵人」的仇恨。
小學期間,我一直擔任班長。每天上課,老師走進教室時,我都要喊:
「起立!向毛主席致敬!」
全班學生立即站起來,與老師一同面向教室前方的毛主席像行禮。我再喊「坐下」,課堂才正式開始。放學以後,同學們還要先到操場集合,唱完紅色歌曲,再排隊回家。
清明節,學校則組織我們到革命烈士墓前祭掃。
多年以後我才明白,這不僅是政治教育,也是一套完整的「文革禮制」。它有畫像、口令、站立、敬禮、合唱與祭掃,已形成一套日復一日的革命禮制教程。
我們兒時並不理解什麼是政治,卻在每日重複的儀式與課本教育中被塑造:誰是「紅太陽」,誰是「大救星」,誰被稱為我們共同的「母親」,又有誰應該被共同仇恨。
三、革命反對舊禮制,又創造了自己的禮制
中共建政後不斷摧毀宗教建築、宗祠與民間信仰空間。到了文革時期,傳統社會用來敬神祭祖的儀式、情感與象徵,幾乎全部被「敬獻」給毛澤東。
「多少心裡的話兒要對你講」、「一顆顆紅心向著北京」之類的歌曲廣泛傳唱;毛主席像章、語錄、畫像和雕塑被大量製作。寫信時要先抄錄一句「毛主席語錄」,信封上印著「最高指示」,甚至到供銷社買東西,也曾出現買賣雙方先各說一句毛語錄的荒誕情形。
「早請示、晚彙報」是其中最典型的形式。它幾乎把個人的私生活時間,也鎖定在崇拜毛澤東的政治儀式之中。1967年以後,這種做法從工廠迅速擴散到機關、學校、農村和農場。
據一位曾在軍管農場接受教育的大學生回憶,人們面對毛主席像,手舉《毛主席語錄》,祝毛主席「萬壽無疆」,再唱《東方紅》或《大海航行靠舵手》,背誦一段語錄,幾乎成為每日例行儀式。一天三餐以前要唱歌、舉語錄,晚上睡覺以前還要「晚彙報」。有人錯過集體儀式,甚至必須單獨補做,否則不能吃飯或睡覺。
從延安時期《東方紅》的流傳、「毛澤東思想」政治地位的確立,到學雷鋒運動,再到文革時期的「四個偉大」與「三忠於、四無限」,對毛澤東的崇拜被一步步推向巔峰。這是一場借助現代組織、印刷、廣播、電影和群眾集會完成的政治造神運動。
傳統皇帝主要在宮廷與國家典禮中接受跪拜;現代領袖卻可以藉助政黨組織與大眾傳播,進入每一間教室、每一座工廠、每一個村莊,甚至每一個家庭。
文革禮制具有雙重作用:一方面,它通過頌歌、敬禮、祝禱和集體儀式製造神聖領袖,以政治權力馴化人的情感與思想;另一方面,它又通過劃分「同志」與「敵人」,取消一部分人作為「人」所應享有的尊嚴。
結語
文革並沒有真正消滅禮制,而是摧毀了敬神、祭祖、尊親與敬老的傳統禮制,把人的敬畏、感恩和忠誠,全部集中到一位政治領袖身上。
革
命原以自由、平等和解放為名,最終卻以畫像、頌歌、口令和集體儀式製造出新的等級與神權:一人高居神壇,億萬人接受教化;一部分人成為「同志」,另一部分人則被逐出人民的共同體。可以說,革命禮制始於造反,文革禮制終於造神。
反思文革,不只是清算一場政治災難,更要警惕任何權力藉助儀式與思想教育壟斷信仰、侵入私人生活,並以政治意志重塑一代人的靈魂。
作者》吳祚來 獨立學者,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