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瑞雄專欄】當世界首富要你別存退休金

世界首富馬斯克在一場對談中說了一句驚人的話，不用為十年或二十年後的退休存錢了，那已經沒有意義。這位身價七千億美元的科技鉅子，同時正在法院裡爭取一千三百九十億美元的薪酬方案，現在卻建議普通人放棄最基本的財務規劃。他的理由聽起來像科幻小說，因為AI即將讓一切商品的成本歸零，金錢將失去意義。

這不是馬斯克第一次對未來做出大膽預測，他宣稱通用AI將在二○二六年實現，到二○三○年，AI的智能將超越全人類總和。問題是他在二○二四年說二○二五年就會達成通用AI，在二○二三年還呼籲暫停AI發展以避免存亡風險。這種前後矛盾的預測模式，讓人不禁懷疑他的真實動機究竟是技術遠見，還是募資需求。

即使我們暫且接受AI確實在快速進步，馬斯克描繪的烏托邦圖景也經不起推敲。他設想的未來是勞動成本歸零、智能成本歸零，所有商品和服務的價格暴跌，每個人都能享受「普遍高收入」。但這個邏輯思考有個致命缺口，如果沒有人工作，錢從哪裡來？當主持人問到是否需要政府透過稅收重新分配財富時，馬斯克支吾其詞，迴避了這個核心問題。

更諷刺的是，這位反對社會安全制度、稱其為龐氏騙局的億萬富翁，現在要說服你放棄個人儲蓄，全心信任一個尚未成形的體系。在他理想的未來裡，你沒有存款，沒有社會安全網，而他繼續當世界首富。他可能會支持某種形式的全民基本收入，但前提是不能透過增稅和財富重分配來實現。這個安排對他來說確實很完美，對其他人就不見得了。

退一步說，即使AI真的帶來生產力革命，歷史告訴我們技術進步的紅利從來不會自動平均分配。工業革命創造了巨大財富，但也製造了血汗工廠和貧民窟。資訊革命讓幾家科技公司市值破兆，卻也加劇了所得不平等。沒有制度性的安排，AI時代只會重演同樣的故事，甚至更加極端。

關於AI奇點（AI智慧超過人類那點）的討論本身也充滿問題，這個概念假設智能可以無限自我提升，達到人類無法理解的層次。但智能不是簡單的數學函數，不會因為運算力增加就自動變聰明。目前的大型語言模型雖然令人印象深刻，但它們的能力來自海量數據和暴力運算，而非真正的理解和推理。把模型放大一百倍、一千倍，可能只會得到更昂貴的模式匹配機器，而不是超級智能。

更根本的問題是，這種末世論式的樂觀主義剝奪了人們的能動性。當你相信技術奇點即將到來，相信所有問題都會被AI解決，你就失去了採取行動的動力。為什麼要關心氣候變遷？人工智慧會搞定。為什麼要推動社會改革？反正整個體系即將被顛覆。這種思維方式把複雜的社會問題簡化成技術問題，把公民責任外包給尚不存在的超級智能。

對普通人來說，馬斯克建議的風險極度不對稱。如果他錯了，你失去的是辛苦累積的退休金。如果他對了，你本來就能獲得一切所需，多存錢最多只是損失一點現在的消費能力。這是個顯而易見的選擇，除非你真的相信一個預測從未兌現的人，這次會是對的。

我們確實處在AI快速發展的時代，這個技術將深刻改變社會運作方式。但改變不會以奇點的形式突然降臨，而是透過漸進的、往往令人不安的方式展開。我們需要的不是放棄規劃、等待救贖，而是更認真地思考如何建立制度，確保技術進步的成果能被公平分享。這需要稅制改革、社會保障體系的重新設計、對科技巨頭的有效監管。這些都是艱難的政治選擇，不是技術可以自動解決的問題。

所以，還是存你的退休金吧。不是因為AI不會進步，而是因為即使它進步了，你也需要在那個新世界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