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學》街事美術館在士林:北美館「遊山玩水」如何重構城市記憶與地方風景
你對士林的印象是什麼呢?
台北這座城市,本質上是一部巨大的、仍在書寫中的地景變遷史。自 2019 年起,臺北市立美術館(北美館)發起的「街事美術館」計畫,不只是將藝術品搬出殿堂,更是一場關於都市記憶的搶救與典藏。這場行動源於北美館對美學教育的重新想像,將過往單向的「藝術快遞」升級為深耕地方的對話,希望逐年轉化台北十二行政區,讓藝術不再是殿堂裡的陳列,而是日常巷弄間的偶遇。
計畫以「臺北人的 365 日常」為核心,在不同城區間挖掘在地認同。早期的先行版(2019 年)活動曾走入中正區忠勤里,以典藏作品廖繼春的《新公園》與吳承硯的《北門》為引路石,帶領長者重拾老車站的變遷記憶。而今年,這股能量來到了士林。在台北表演藝術中心(北藝中心)那顆搶眼的銀色大球體之下,藝術家與居民試圖在「遊山玩水」的主題中,撈起士林那段跨越千年的複雜身世。
要讀懂士林這座城市,必須先將時光撥回它還被稱為「八芝蘭」(Pattsiran)的年代。這個發源自平埔族凱達格蘭語「溫泉」意思的譯音,見證了士林最早期的水文脈絡。早年的士林,是一個深受基隆河與雙溪眷顧的「半島式聚落」,河道蜿蜒如帶,滋養了平原。然而,當代人所熟悉的士林地景,多半奠基於 1960 年代至 1990 年代那場巨大的外科手術,也就是基隆河截彎取直工程。這場都市計畫不僅改變了河流的走勢,更將原本環繞士林的舊河道填平,轉化為今日我們行走的基河路與承德路。當水墨藝術家高安柏帶領居民重繪水痕時,這除了是美學創作外,更是一場對消失水文的集體召喚,讓老居民口中「在河邊摸蜆仔」的碎裂記憶,重新縫合成士林曾經與河共生的證據。
而在這場地景變遷中,交通工具的更迭則劃分了士林的新舊時代。藝術家龍思良 1994 年的作品《士林夜市》,恰巧定格了士林在命運分水嶺前的最後餘暉。那是一個台鐵淡水線剛走入歷史,而捷運淡水線正蓄勢待發的轉型期。在 1988 年最後一班台鐵列車駛過士林站後,曾經的平面鐵軌與平交道煙火氣已經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現代化的高架捷運。龍思良筆下那種五光十色、煙火氣騰騰的攤位景觀,紀錄了士林市場在尚未被都市更新規整前的「野性美」。透過這幅畫作,我們能看見士林如何從一個充滿人情味的市郊轉角,一步步被納入現代化都會的高效體系中,這種空間感的劇變,正是士林人心中最深刻的時空褶皺。
除了流動的水色,士林的「山事」也承載了更為古老且厚重的文化層次。芝山岩,這座高度不到五十公尺的小山,其實是台北盆地的文化活化石。它見證了兩千萬年前的沉積岩抬升,保留了史前大坌坑文化、圓山文化的遺跡,也見證了清代漳泉械鬥的慘烈與日治時期「六氏先生」事件的政治隱喻。劇場設計師林昭安在本次展覽中,將士林的山稜線轉化為微縮劇場箱,與居民共創出一種立體,並且可觸碰的歷史文本。這種創作方式讓參與者意識到,士林的山不只是背景,而是一個巨大的容器,裝載著從舊石器時代到戰後眷村生活的各種生命樣貌,這也是為什麼士林身會是個「人文薈萃之區」。
最終,走進台北表演藝術中心,這棟外型前衛、挑戰大眾審美的當代建築,本身就是對士林地景的一種回應。北藝中心的設計概念在於,劇場空間與市民生活的相互融合,而「街事美術館」將展場動線安排在中心內部的天橋與坡道上,讓觀者在逐級攀升與下降的過程中,體感式地模擬了士林「遊山玩水」的地理特徵。這種設計讓看展的過程,本身就成為一場微型的城市漫遊,觀者彷彿穿梭在士林從史前孤島、清代聚落、工業紙廠到當代藝術殿堂的歷史剖面中。
「街事美術館」在士林落地,實際上是在提醒我們所居住的城市並非理所當然的現狀,而是無數次地景更迭與記憶堆疊的結果。透過北美館館藏的視角與居民的共創對話,士林的街道不再只是冷冰冰的門牌號碼,而是充滿溫度的生命故事。確實,也正因為居民與藝術家一起在畫紙上溯源那條消失的廢河道,或是在劇場箱裡拼湊山林回憶,士林這座城區的真實性格才變得鮮活、生動。我想,這當然是一場藝術展覽,但更是一場關於家鄉、關於時間、關於我們如何定義「台北人」的城市學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