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雷影評心得│紅色母性意象《高跟鞋》( High Heels)母女情結在愛中得到救贖

生為女人為母則強，母性光輝如陽光般普照大地，母親孕育子女無私的付出，終其一生無怨無悔，母愛，是永遠的覊絆。在所有家庭親密關係中，母女情結是相當特殊而複雜的，女兒渴望愛，母親所扮演的角色備受期待，當被愛的希望落空時，心理受到創傷，造成陰影，從等待時機修復關係，重拾自我，彼此也獲得救贖。

母親對子女的愛無庸置疑，然而卻因追尋自我，沒有盡到為母的責任，無形中對孩子造成心理創傷。談到女人及母性議題電影，西班牙國寶級導演佩卓•阿莫多瓦(Pedro Almodovar)，必不能缺席，他擅於拍女人電影，身兼編劇和導演，作品豐富而多元，故事迂迴曲折，前後鋪陳，靈活穿插，忽前忽後，跳躍式思考，給觀者想像空間，故事題材頗具争議性，帶著荒謬色彩，卻饒具興味。他在影片中藉由欲望、暴力、犯罪、反威權等議題，探討人性暗黑一面，撲朔迷離中跳脫真實之中，看見人世間最純粹愛的本質。在影像美學上有他屬於阿莫多瓦的堅持，以西班牙熱情調性，瑰麗鮮明的色彩，展示出一種後代美學，獨具風格。

在所有色彩中，紅色是阿莫多瓦的最愛，在每一部電影中都有大量的紅色出現，不管是演員的服飾或是背景色澤，艷紅當道，有人將之視若俗艷，我卻不以為然。紅色正象徵他那鮮活蹦跳，源源不絕的創造力。就色彩學而言，紅色是最具生命活力，熱情如太陽，也是讓傷口快速療癒的顏色，無疑地，紅色就是阿莫多瓦的顏色，許多片中不只女人紅衣，連男人也着紅服。他在創作裡有各種不同女性角色，擅於訴說女人，尤其是「母親」一角在他諸多作品中常是重要代表。

在阿莫多瓦的眼中母親是勇敢的，深具自主性，在1991年他所執導的《高跟鞋》(High Heels)一片中即以非常鮮明的色調描繪一對母女情結糾葛，及宿命傳承。劇中作為流行歌手的明星媽媽貝琪(瑪麗莎•帕雷德斯 Marisa Paredes 飾)一身艷紅套裝登場，强調母親如太陽般光芒四射的強大能量，打破了傳統父權裡母親刻板形象。尤其腳穿著一雙艷紅高跟鞋，自信滿滿而婀娜多姿，以十分搶眼的紅色來凸顯母親追求自我及其獨立自主個性。阿莫多瓦以超越母性情懷、性向認同，讓母親角色回歸到凡人深陷愛、慾、罪的真實面貌。此次天馬行空電影公司特別推出了「阿莫多瓦 愛•慾•罪 經典數位修復」影展，選映了五部作品，由日本著名音樂家坂本龍一操刀配樂的《高跟鞋》外，還有《玩美女人》，以及《悄悄告訴她》、《壞教慾》、《破碎的擁抱》。

《高跟鞋》片中一襲紅色服飾熱情如火，及踩踏鮮麗艷紅色的高跟鞋，展現自信與開朗，在母親貝琪身上常見的女性特質，相對於身穿名牌香奈兒白色套裝、駝色高跟鞋的女兒蕾貝卡(維多利亞•阿布利爾 Victoria Abril飾)，有些憂鬱的神情，母親的艶紅顯出熱愛生命的十足活力，意氣風發的女藝人形象，豐采而多姿。故事由女兒蕾貝卡到機場，迎接長年在外演出的明星媽媽貝姬歸國掀開序幕。阿莫多瓦不用直線平鋪直敘，而是慣用過去與現時的穿插手法來鋪陳故事。從蕾貝卡的幼年回憶中，忙於演藝エ作的歌手母親，不乏愛情，身邊都有仰慕者追隨。母親第二任婚姻的丈夫並不喜歡貝琪將所有心思放在エ作上，她怕繼父影響喜愛表演的母親，而介入去排除他。她十分渴望母愛，貝琪在事業與家庭之間面臨兩難，忙碌的表演行程，沒有多餘時間陪伴女兒，在扮演好明星與母親的角色，貝琪心有餘而カ不足。從小蕾貝卡就很崇拜母親，並以明星媽媽為榮。不過她也渴望母愛，期盼投入母親的溫暖懐抱中。蕾貝卡迷戀母親舞臺魅力，她仰慕並追隨母親的腳步，不斷模仿一心想和母親一樣，另方面又妒忌和怨恨母親沒有將心カ放在她身上，讓她的成長過程十分孤寂。尤其母親為了演藝事業遠赴墨西哥時，多年在外打拼，留下在馬德里遙遠思母的蕾貝卡，母女分隔兩地，更是造成女兒心頭陰影。

《高跟鞋》故事從母女闊別多年後，貝琪返回故鄉馬德里準備舉行公演，女兒到機場接機，母女相見歡，一幕少女時回憶場景而出，女兒渴望母親陪伴的寂寞心情，從蕾貝卡的眼神流露。其實她是很矛盾的，希望母親多多陪伴，然而對想要母親盡家庭主婦的繼父有所不滿，她怕他妨礙了母親的演藝事業，而將他的藥品掉包，繼父因而車禍意外而亡。從這往事即知蕾貝卡多麼迷戀母親，深怕繼父成為貝琪演藝生涯的絆腳石，她希望母親發揮才華而得到快樂，雖然忙於歌唱演出沒時間陪她，但也不要母親因不能大展長オ而覺得不開心。

少女成長時期很需要母親陪伴和學習，對於貝琪以表演為重而遠離身旁，造成蕾貝卡心理創傷。她將母親一直當作偶像般崇拜，且不斷模仿追趕。她13歲時母親遠赴墨西哥發展，15年分離時間她努力打拼當上了電視台主播，並嫁給了電視台總監馬努埃爾(費奧多•阿特金飾)，兩人貌合神離，婚姻並不幸福美滿。女兒的丈夫是貝琪以前的情人，那時的馬努埃爾因採訪關係而與貝琪發生過一段戀情。當貝琪返國想彌補並修復過去無法陪伴的母女關係時，卻發現女婿竟是自己昔日情人，甚為訝異。但是面對已成事實的尷尬，只能不動聲色坦然相處，在一起生活的三人產生了無可言宣的詭異氛圍。在這種奇特又瞹眛的關係中，他們一起去看異裝癖藝人萊塔爾(馬吉爾勃斯飾)的演出。萊塔爾是位男扮女裝皇后的新浪潮主義者，他以模仿貝琪表演為樂，貝琪對扮演自己唯妙唯肖的男子感到好奇。見到祟拜的偶像時，穿戴一身艷桃色裝扮，及高跟鞋的萊塔爾努力在模仿著貝琪的氣質、精神和風格。這晚塗著艷麗口紅的萊塔爾身穿紅色上衣及閃亮的迷你裙，模仿表演貝琪招牌歌曲。他一身的妝扮正如片頭貝琪回國在機場的一身行頭，台上的表演外，導演並將鏡頭帶到台下，也有三個同樣學他穿戴的人。此一別有用心的運鏡，正打出片中一再模仿與複製的旨趣來。女兒對母親的日夜思念，無法忘懷，多年來貝琪遠在海外演出時，每當蕾貝卡想念母親時就來看他模仿貝琪的表演。蕾貝卡對於喚起母親回憶的異裝癖藝人頗有好感，一次他們在後臺更衣室中，發生了激情烈愛，他對她說「我希望我比妳母親重要」，其實他對她也有感情，不希望只是她思念母親的寄情物。

在貝琪尚未歸國時，蕾貝卡與馬努埃爾的關係即非融洽，他們婚姻發生了問題。貝琪回來後更是加速了他倆感情惡化，尤其當他發現自己仍對舊愛無法忘懷時，「我想和蕾貝卡離婚」他向貝琪表達了重燃舊情的想望。不久後馬努埃爾在家中遭受槍殺而亡，在檢調單位追查兇嫌之時，檢查官多明尼玆(馬吉爾勃斯飾)發現死者生前最後見了貝琪、蕾貝卡和伊莎貝爾(米麗安狄亞斯亞洛卡飾)三個女人。令人訝異的是與蕾貝卡同臺播新聞的手語播報員伊莎貝爾竟然與馬努埃爾有染。他周旋在三個女人之間，與電視台同事搞婚外情，又想和貝琪舊情復燃，可見和蕾貝卡的婚姻名存實亡。從此件凶殺案發生後，《高跟鞋》劇情進入高潮，充滿著弔詭與懸疑氛圍。這是阿莫多瓦影片中不可少的元素。

這則兇殺社會新聞轟動全國，蕾貝卡剛開始在多明尼玆的審問下，堅持自己是清白的。在案情陷入膠著狀態，當一切已不在乎，失去的太多，也沒甚麼好不能面對的，自己老公將與母親重譜舊情，又背地裡出軌與同事亂搞，面對背叛蕾貝卡幾近崩潰，她在報導這則新聞時，突然在播報中坦誠行凶，是她槍殺了電視台總監的老公。在自白殺夫這幕戲中，最有趣的是同在主播台上的老公情婦伊莎貝爾，被蕾貝卡掀出與馬努艾爾有一腿的事實，她坐立難安，並以手勢要聲控人員讓現場直播消音，情狀相當滑稽。此劇情片段阿莫多瓦的黑色幽默悄然出招。

因俯首認罪而入獄的蕾貝卡在獄中認識了獄友正找她失蹤已久的男友雨果，沒想到看到照片中的他竟然與萊塔爾神似。不久之後她發現那次激情之後她懷了萊塔爾的孩子了。多明尼玆一直不相信蕾貝卡是兇手，尤其從一張剪報中得知她的老公與貝琪有段情之後。他努力奔跑尋求兇殺案的證據-殺人手槍，沒有真實證據，只憑自白犯行，仍難以入罪。片中吊詭的是變裝藝人萊塔爾，真實身份竟是檢察官多明尼玆。這是阿莫多瓦許多片中常用的詭譎多變手法。

當貝琪在女兒坦白認罪後，十分傷心。 她重回馬德里返鄉的演唱會中，將第一首歌獻給了唯一的女兒，「我女兒睡在監獄裡，我心碎了。」一位媽媽對失去自由的女兒椎心泣血的痛，淚如雨下。此時蕾貝卡假釋回家找出了殺夫的槍枝。多明尼玆相信蕾貝卡是無辜的，並向她示愛，同時也知道她已懷孕了。他改裝各種身份多方查證來還她清白。貝琪到獄中探望女兒，覺得10多年來沒陪伴在她身旁有失母親之職。蕾貝卡剖白她對母親的迷戀與對母愛的嚮往。她向貝琪傾訴「我一生都在模仿妳」小時候母親晚歸時她總是聽著從遠而近的高跟鞋聲音，企盼著母親返家。受大眾歡迎流行歌手的母親，在耀眼的明星光環下，從不知道女兒幼小心靈的孤寂。在此片段中鏡頭投在地下室外一雙艷紅的高跟鞋上，十分醒目。

對於長久以來的母女情結，蕾貝卡自白曾掉包藥品繼父因而發生意外。「我不想成為妳的包袱，我怕他不再讓妳去唱歌。」「我只希望擁有妳自己的人生，與妳共享。」女兒對母親的愛有多麼渴望，一直不斷模仿母親，希望她演藝事業成功，她迷戀母親，甚至除掉她明星之路的絆腳石。她同時蓄意接近母親的舊愛而成了自己的老公，這是她深愛母親的模仿，也是對未盡母親職責的貝琪怨懟及報復。母女情結糾葛，相當複雜。

這時的貝琪對不能陪伴女兒看著她成長心存虧欠和愧疚，她從不知孩子心靈寂寞飽受傷害，希望彌補長久以來欠缺母愛的女兒。母女倆敞開心胸坦誠相告對彼此的愛，母女連心，趁此機會解開母女長久以來的心理糾結。她們都深愛著彼此，母女之情天生，母性更是如此，只是在異邦不能給予女兒就近關照，母親是牽掛著孩子的。

貝琪演出時在舞臺上昏倒，生命垂危，當母女解開心結而釋懷，貝琪向多明尼玆自首是她殺了馬努埃爾，然而臨終前向神父告解她說了謊。最後母親背負女兒殺人的罪名抱病而逝。貝琪深覺過去虧欠女兒太多，未盡母親責任，只有替她頂罪，從而獲得救贖。因深愛女兒扛下了其所犯的罪行，貝琪手中拿著印上自己指紋的手槍，溘然長逝。這個秘密只有母女知道，隨著貝琪去世而埋葬。母女之間的心結獲得解套。她不計一切代價讓蕾貝卡尋回幸福，這是她對母愛創傷的女兒所能做的彌補，她因此也得到自我救贖。有人說做一個能付出愛的母親，比等待母愛的女兒來得幸福。母愛永遠是世間最偉大的，親情是永遠的覊絆，孩子是父母心中的摯愛和牽掛。

母愛偉大在於對子女的全然付出，無私無我，全力以赴，母性溫柔與慈愛，是天下最美好的情感。當一個母親為了追求自我，致力於自己的事業，而造成孩子不健康病態心理，這似乎是傳統觀念母親角色的原罪。貝琪因演藝事業而輕忽了對女兒的照顧，在此片中成了一種罪過，最後為女兒背負殺人罪名而得到救贖。現代女人在家庭與事業取捨，的確兩難。蕾貝卡沒有母親陪伴成長而內心孤寂，因缺乏母愛而造成心理陰影。她渴望母親的愛，同時不斷重複了母親的樣子，事實上她並不因此而快樂，模仿母親，活在別人之中而失去自我，無法做自己，心靈苦悶，蕾貝卡這個角色色彩在片中是較為冷調，抑鬱的，與貝琪如陽光般燦爛的艶紅，熱情奔放形成對比。片中以對比色彩區分母女角色，阿莫多瓦十分擅用顏色來說故事。

看完《高根鞋》電影完後，，我想起了心理學者蘇珊・佛沃（Susan Forward, PhD）曾在她的著作《母愛創傷》中談及女兒得不到母愛而造成心理創傷，她認為身為女兒釋放壓抑，走出過往陰影，重塑母女之間，進而修復彼此關係，オ能尋獲自信。片尾蕾貝卡對貝琪深情告白是多麼迷戀母親，並為她著想，而幼小心靈中又多麼孤寂，等候著母親的歸來。她深愛母親，渴望母愛，不斷地模仿追趕著母親，希望能成為和母親一樣的人。當她向母親訴說時，紓解了長久以來缺乏母愛創傷而受到的壓抑，母女倆重新修復關係，從中得到救贖。當解開母女情結後，雖然得不到足夠的母愛，但母親臨終前為她背負了殺人罪行，其實母親是深愛她的，母愛永遠存在。母女情結解開後，重拾自我自信自尊時，相信蕾貝卡在日後也是一個能夠愛的人。

由天馬行空在推出的「阿莫多瓦的愛•慾•罪」經典數位修復影展，除了探討母性議題的《高跟鞋》外，另部《玩美女人》結合喜劇與鬼故事，幽默又細膩傳遞潘妮洛普・克魯茲與卡門・莫拉為母則強的形象，凸顯了阿莫多瓦對於母親身分的鍾愛與敬意，片中六位女性角色並列登上當屆坎城影后寶座。這兩部電影著墨在母親的角色，色彩豐富，其他三部《悄悄告訴她》、《壞教慾》及《破碎的擁抱》，也可以看到阿莫多瓦豐富的色彩鮮明影像語言，是瞭解西班牙鬼オ導演作品的好機會。

推薦指數：8.5分(滿分10分)

加入「yamMovie電影特區」LINE好友，隨時掌握熱門電影動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