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沙龍》「高尚的志願遣返原則，反讓他們遭迫害」常成談韓戰戰俘回到中國的命運

1953年朝鮮、中國、聯合國軍隊在板門店簽定停戰協定後，韓戰暫告一段落，其後，2萬多名中國戰俘中，竟有1萬4000名自願被遣返往台灣，僅有7000多人返回中國，然而這群當初或自願，或半遭強迫去「抗美援朝」的士兵們，回到中國土地後，卻面臨著被當成間諜嚴加審訊，日後更連工作都找不到，只能做粗工的困境。

由龍應台基金會舉辦的思沙龍系列活動，15日以「你所不知道的韓戰」為題，邀請香港科技大學副教授常成擔任主講人，一窺2萬多名中國志願軍戰俘，在分別被遣返往中國、台灣後乍然不同的命運。常成在會後也接受《風傳媒》專訪，細說「志願遣返」的高尚道德原則，如何反而讓韓戰無法結束，以及隨後7000名返回中國的戰俘，又將面臨怎樣的迫害。

杜魯門提「志願遣返」 竟有高達7成戰俘願往台灣 毛澤東臉上無光

在韓戰戰俘研究的問題中，相當關鍵的一點莫過於時任美國總統杜魯門所提出的「志願遣返」，打破過去戰爭後將戰俘遣返祖國的慣例，讓戰俘選擇要去的國家，最後造成2萬多名來自中國的志願軍戰俘，竟有70%的人希望前往台灣，也讓毛澤東臉讓無光，覺得是美國人刻意操作要羞辱中國，並堅持繼續戰爭。

「志願遣返」究竟從何而來，常成解釋，1951年12月18日，韓戰雙方提供戰俘名單，中國、朝鮮方有1萬1500名戰俘，其中有4417名聯合國軍，而聯合國軍手上則有17萬名，其中13萬2000多人是戰俘，3萬7000人是原籍南方的平民戰俘。

常成說明，由於戰俘人數相差十幾倍，美國覺得交換起來「太虧」，杜魯門因而發表意見，說這樣交換不公平，又說除非從共產黨那裡拿到很大的讓步，不然這樣換不公平。

常成表示，因此這件事從一開始的出發點就有問題，而杜魯門身邊的顧問也沒人提醒他，此外，道義上這麼高的原則，不可能提出之後又退縮，其實原本美方也有想過部分遣返，但本質上這是很不道德的，所以最後才換成志願遣返，杜魯門本來想造成一個既成事實讓中國接受，最後卻變成一個既成事實上他不得不接受。

日內瓦公約要求戰俘全部遣返  韓戰卻卡到「兩個中國」與「兩個朝鮮」

而除了杜魯門的算計外，另一個促成志願遣返的背景，就是特殊的「兩個中國」與「兩個朝鮮」關係。對此常成解釋，根據日內瓦公約第118條，所有戰俘都應該戰爭結束後都應立即回國，但過去歐洲都是民族國家，不像亞洲有兩個中國這樣特殊的狀況。

常成進一步指出，二戰時很多蘇聯人被德國俘虜後，不想回蘇聯，想留在東歐，最後被迫回史達林政權下時，有人就因此自殺，或者回到蘇聯後被當成間諜關了，所以提出志願遣返還有這一層原因，但他也說明，如果反過來，讓囚禁方決定哪些人可以回哪裡，一樣會出問題。

常成舉例，像當時蘇聯在東北囚禁了很多日本人，把他們留下來當做苦力，並宣稱他們是自己不願意回去、想留下來的，這就很難查證到底是不是自願的，所以最後日內瓦公約就乾脆規定全部都要送回去，然而碰上了兩個中國、兩個朝鮮的問題，就變得很複雜。

座談會上並放映訪問韓戰老兵的紀錄片《解密時刻：志願軍戰俘》，片中一名以戰俘身分回到中國的老兵慨然談到，回國之後，社會對他們很不諒解，更有人直呼韓戰：「打掉了我的青春，打沒了我的一生。」

共產黨概念被俘虜時就應該自殺 韓戰戰俘返國被審訊並被視為特務

對此常成說明，因為在共產黨的概念裡，是不能被俘虜的，被俘虜時就應該自殺，但事實上像以前民國初年軍閥混戰時代，大家都很常投降，投來投去都沒有問題，反正都是當兵吃飯，然而共產黨有很強烈的敵我意識，認為投降後有可能成為叛徒、敵方特務。

常成談到，這些戰俘回國後都要被審訊，問在戰俘營裡向敵人透露過什麼、有沒有透露機密？而且最大問題是，這些人已經被美國人管過了2、3年，在戰俘營裡唱過反共歌、看過反共文宣、參加過反共活動，怎麼證明自己是純潔的呢？這也變成他們一生都是洗不淨的屈辱，就連找工作都有問題，因為他們的人民檔案上，都會被註記「有特務嫌疑」，最後只能做苦力等邊緣的工作。

到台灣戰俘雖也被監控 但相對待遇機會好很多

常成並提到，當然來到台灣的戰俘，他們的痛苦就是永遠見不到自己的家人，此外也有受到一定的監控，派出所警察都會去關切，但還是比到大陸的好些，也有更多機會，像一些本來有文化、知識水準的人，透過軍中各種優惠條件在考大學、考醫生時可以加分，有人因此成了教授，也有人開了診所，如政大教授顏天秩、前國大代表多長有都是例子。

韓戰多打1年半 朝鮮人恨中國人

美、中雙方對於戰俘的角力，也導致戰火在朝鮮半島多持續了1年半時光，韓國人民怎麼看待此事？常成解釋，因此朝鮮人非常恨中國人，就跟當初中國人看日俄戰爭一樣，何況日俄戰爭雖也是現代戰爭，但沒有像韓戰一樣的地毯式轟炸，整個朝鮮被炸得支離破碎，每天都有平民每天犧牲。

另一方面，常成指出，韓國的李承晚政權一定程度上是想繼續打的，因為北韓沒有飛機，無法轟炸南韓領土，儘管前線有士兵犧牲，但平民生活基本上都是正常，而且繼續打的話，美國人會繼續帶錢進來，所以最後李承晚沒有簽署停戰協定，只有中國、朝鮮、美國、聯合國軍簽。

然而常成也說明，韓國也只是說說而已，簽署停戰協定前1個月，中共發起最後一波專門針對韓國人的金城戰役，一口氣推進了十幾公里，之後韓國就不說話了。

史達林去世停戰最後關鍵  李承晚想藉韓戰獲利拒簽停戰協定

夾在戰俘困境下，常成談到，當時金日成唯一的辦法，只能遊說史達林幫忙停戰，但史達林樂看中美繼續戰爭，兩者仇恨越深，他越能得利，而李承晚的角度，就是誠心來破壞停戰談判，反正美軍轟炸的是北韓，而他也希望藉由聯合國軍隊幫助他統一國家。

最終促成停戰的原因，乃是史達林在1953年3月過世，常成說，3月底時蘇聯就徹底改為和平競爭政策，告訴中國要停戰，中國也只能被迫接受，但在6月18、19日，李承晚為了破壞停戰協定，在美國情報機關完全沒預料到的情況下，命令韓國士兵把韓國戰俘營的大門打開，放出2萬多人，韓國警察更疏散他們躲入民間。（推薦閱讀：思沙龍》「蔣介石對戰俘營的了解絕對超過杜魯門」 常成：台灣當時未參戰，卻能影響板門店談判）

常成說，這也引起中國志願軍發起金成戰役，造成了韓國軍隊重大傷亡，同時美方對此也很生氣，派出特使來譴責李承晚，但韓國人始終堅持不簽停戰協定，所以文再寅才會說要爭取和北韓簽訂和平協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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