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紀宇專欄：阿根廷贏了世界盃，這位女性領導人卻開心不起來

這個國家的通貨膨脹率上看100%，無數民眾的儲蓄與夢想被吃乾抹淨，中產階級面臨「團滅」危機，約40%國民生活在貧窮線（poverty line）下方，街頭翻垃圾桶覓食的街友近來暴增，國家債務一再瀕臨違約邊緣（主權債已淪為「垃圾」等級），中央銀行預估明年經濟成長率不到1%（今年還有5%）。

儘管如此，12月18日之後，阿根廷卻成為全世界最快樂、最驕傲的國家，原因人盡皆知：藍白軍團（La Albiceleste，阿根廷足球國家代表隊）在小獅王梅西（Lionel Messi）領軍之下，奪得2022年國際足球總會（FIFA）世界盃（World Cup）冠軍。

儘管如此，阿根廷現任副總統兼參議員克里斯汀．費南德茲（Cristina Fernández de Kirchner）卻恐怕開心不起來，她在12月6日因為涉嫌官商勾結、收取回扣，遭法院判處有期徒刑6年（檢察官求刑12年），終身不得擔任公職（她的副總統任期還有一年）。全案仍可上訴，現年69歲但鬥性堅強的克里斯汀．費南德茲，也誓言上訴到底。

拉丁美洲國家領導人涉貪似乎不是什麼新鮮事，鋃鐺入獄者時有所聞，況且只是區區副總統。不過克里斯汀．費南德茲非同小可，她是阿根廷最有權勢的政治人物，丈夫是2010年過世的前總統基什內爾（Néstor Kirchner），自己更當過兩任總統（2007至2015年），縱橫政壇逾30年，雖然可能晚節不保，但已寫下拉美女性從政傳奇。

基什內爾與克里斯汀．費南德茲這對權力伴侶（power couple），很容易讓人聯想起阿根廷另一位前總統裴隆（Juan Perón）與他的兩位夫人伊娃（Eva Perón）、伊莎貝爾（Isabel Perón）。

伊娃就是（拜音樂劇之賜）家喻戶曉的艾薇塔（Evita），33歲英年早逝，壯志未酬。伊莎貝爾同樣當過副總統、總統，但掌權不到兩年半就遭軍方政變推翻（1976年）。相較之下，克里斯汀．費南德茲歷練完整，廁身權力中樞15年，過去3年雖然「屈居」副總統，但現任總統費南德茲（Alberto Fernández，兩人無親屬關係）曾經是她先生與她的幕僚長，顯然無法與老長官抗衡。在執政的正義黨（Partido Justicialista）內部，克里斯汀．費南德茲一言九鼎。

另一方面，克里斯汀．費南德茲也是個「裴隆黨人（Perónist）」。裴隆雖然半世紀前就已過世，但他倡導的「裴隆主義（Perónism）」在阿根廷歷久不衰，他創立的正義黨長期被稱為「裴隆黨」，目前黨員超過380萬人，仍然是阿根廷最大政黨。

裴隆主義以「政治民主、經濟獨立、社會公正」為三大支柱，冷戰時期號稱要在共產主義與資本主義之間走出「第三條路」，但社會政策與經濟政策偏向左派路線，在勞工運動與工會、女性權益、性別平權等議題上都是如此。基什內爾與克里斯汀．費南德茲掌權後對裴隆主義進行修正，提出的「基什內爾主義（Kirchnerism）」有更濃厚的進步派與民粹主義色彩。2010年7月，阿根廷成為拉丁美洲第一個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國家，就是「基什內爾主義」的代表作。

克里斯汀．費南德茲1953年出生於阿根廷東部大城拉普拉塔（La Plata），母親歐菲莉亞（Ofelia）就是一位裴隆黨人，而且是工會領袖。她唸拉普拉塔國立大學（UNLP）法學院時認識了學長基什內爾，開始深入接觸政治議題，兩人婚後與畢業後前往基什內爾的家鄉聖克魯茲省（Santa Cruz）發展，先是開設律師事務所，然後順理成章從政。兩人一路走來，始終是彼此最重要的事業夥伴。克里斯汀．費南德茲不只扮演「賢內助」的角色，更早早就開始接受選戰洗禮，先後當選省議員與國會議員。

基什內爾在2003年攀上政治生涯顛峰，當選阿根廷總統，平息當時已延燒多年的政治與經濟危機。2007年面臨總統連任選戰，他做了一個很特別的決定：急流勇退，將妻子（也是參議員）克里斯汀．費南德茲推上總統大位。除了裴隆與艾薇塔，許多人也把基什內爾夫婦比擬成美國前總統柯林頓與其夫人希拉蕊（Bill and Hillary Clinton）。

阿根廷總統府「玫瑰宮（Casa Rosada）」以粉紅色外觀得名，終於迎來第一位民選女主人。克里斯汀．費南德茲從第一夫人升格為總統，基什內爾從總統轉型為「第一先生」，他繼續活躍於阿根廷國內外，對經濟與外交事務尤其有影響力，但2010年10月心臟病發作猝逝，克里斯汀．費南德茲從此單飛。

8年總統與3年副總統任內，克里斯汀．費南德茲政策爭議不少（尤其是經濟與財政），操守爭議更多（不少案子與基什內爾有關），今年9月還險些遭到暗殺，卻總是能全身而退。然而阿根廷檢方鍥而不捨，先後祭出十多項刑事犯罪調查，終於在今年達陣。

克里斯汀．費南德茲被判刑的案子涉及一名營造商巴耶茲（Lázaro Báez），此人是基什內爾夫婦的好友，原本在銀行界工作，2003年趁基什內爾當選總統跨足營造業，之後雞犬昇天，承包了51項政府的道路工程，有些經費灌水，有些預算超支，有些拿到特殊優惠，將近半數工程成了爛尾，貪瀆金額高達50億披索（10億美元）。簡而言之，這是典型的、臺灣社會也很熟悉的官商勾結。

對於自己榮膺「阿根廷歷史上第一位任內被司法判決有罪的副總統」，克里斯汀．費南德茲自然是矢口喊冤，聲稱遭到「司法黑手黨（judicial mafia）」迫害，阿根廷社會則陷入分裂、各為其主。但是看看檢方臚列的證據，看看阿根廷經濟與財政今日的悲慘狀況，大幅變革的時刻真的已經到了。

在FIFA世界盃92年歷史上，阿根廷曾經三度奪冠。第一次是1978年，國家已進入黑暗時期，殘酷、腐敗、無能的軍人盤據政權，對整個社會掀起骯髒戰爭（Guerra sucia）。第二次是1986年，軍事執政團（junta）垮臺3年之後，國家已正式踏上民主化進程，戰神馬拉度納（Diego Maradona）帶回的冠軍金盃讓這個年輕的民主政體大感振奮，希望無限。

36年之後的阿根廷，歷經一次又一次經濟危機與政治醜聞，仍然非常需要振奮、希望、改變與復興，世界盃冠軍或許來得正是時候。其實阿根廷的工業、礦產、農牧業、旅遊業本錢非常雄厚，上個世紀初葉更曾經是全世界最富裕的國家之一。除了傳統產業，阿根廷是擁有全球第二大頁巖天然氣（shale gas）儲量，以及豐富的鋰礦（電動車產業命脈）。若非長期人謀不臧，阿根廷實在沒有理由淪為經濟病夫。（推薦閱讀：力拚能源轉型！斥資上兆投資清潔能源 《經濟學人》：海灣石油大國的豪賭）

明年10月29日，阿根廷將舉行總統與國會大選，克里斯汀．費南德茲原本有意第三度挑戰大位，但是在貪瀆醜聞與司法訴訟的壓力下，她已宣佈不再競選任何公職。如果克里斯汀．費南德茲說到做到（許多人懷疑），或許正是阿根廷社會與經濟重獲新生的契機。只不過，國家的新生顯然不能只靠一支26人的足球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