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崑玉：「無條件投降」可能使川普陷入無限的戰爭泥沼
美伊戰爭初期的漂亮勝利，可能讓川普開心到沖昏了頭，喊出伊朗必須「無條件投降」，並要親自參與伊朗下一代領導人的遴選。這是一個風險極大的政治賭注，很可能讓美軍陷入無盡循環的戰爭泥沼，讓美以聯軍初期的漂亮勝利，在半年或一年後看起來是如此地微不足道。
戰爭這事，開始容易結束難。戰略戰術的本質，是如何達成目標的途徑與手段，當政治目標擴張的過於巨大，戰略戰術便會不斷新增無數個目標。消滅伊朗所有對外武力投射（Power Projection）能力，已是一個有著上千個具體目標的龐大計劃。但當目標變成徹底消滅所有抵抗力量，讓對方徹底臣服，那就不僅要消滅具體的軍事有生力量，更要毀滅整個國家與民族的自尊，在政治與意識上得到大多數民眾與各方勢力的認同。而且，問題不在消滅敵軍，而在守住已得的成果。美軍在越南打贏了每一場戰役，卻輸掉了整場戰爭。美軍徹底打垮了伊拉克海珊政權，打趴了阿富汗塔利班，卻讓自己陷進長達二十年的治安戰泥沼，最後還是不得不倉皇撤軍。上一次美國喊出要敵人「無條件投降」，還是二次大戰，德國希特勒的回應是死戰到底，日本的回答是準備「一億玉碎」，最後還是靠兩顆原子彈才結束戰爭。
我可以理解美以聯軍對伊朗神權政府的恨意與徹底消滅的決心，卻無法認同「無條件投降」這種政治宣示。在什葉派十二伊瑪目教士的思維裡，第十二代伊瑪目在西元874年即位後隨即「隱遁」，是被真主接走藏了起來，直到世界大戰，天下大亂，才會以「馬赫迪」之身，帶著耶穌一起回來，重新統治世界。所以神權教士與革命衛隊，才會不斷對外輸出革命，初期戰敗後施出所謂「馬賽克戰略」，由全國31個區的指揮官，自行下令向周邊鄰國發動無差別末日攻擊，最好把中東打成一鍋粥，全世界都拖進來打成一片焦土，使用核武或髒彈，也不過是召喚馬赫迪回歸的前導而已。所以在美以眼中，革命衛隊與教士集團是不可以談的一群人，他們只是在拖時間，只有物理消滅才能徹底撲滅這些邪惡的火種，否則世世代代永無寧日。與其幾十年來花數千億來建置防禦系統，還要無所不在的擔驚受怕，不如一次徹底打滅他們，長痛不如短痛，怎麼算都比較划算。
但伊朗並非鐵板一塊，九千萬波斯人大多數並不隸屬教士集團與革命衛隊。革命衛隊現有約12至15萬現役部隊，加上退役、後備、及相關產業人員，估計約30~50萬人，其控制的巴斯基民兵，雖號稱可以動員一千多萬人，但CSIS估計其員工約9萬，可戰之兵約60萬。也就是說，伊朗神權政府可動用的武裝力量約一百萬人，佔總人口僅1%~2%。47年來，就是這1%~2%的武裝力量，控制了整個伊朗。一月全國大規模示威之所以能被迅速血腥鎮壓下去，原因便在於大多數民眾並無武裝。而在外部戰爭威脅下，鐵定是有槍桿子的集團說了算，所以不斷換代重選領導人，只會選出愈來愈殘暴的軍閥，較理性的妥協派都會被幹掉。而「無條件投降」這種政治宣示，反而會增加一般民眾對未來的不確定性的恐懼，使其趨於噤聲，而不是集中至另一派身邊。在任何國家的戰爭狀態下，投降派都只有死路一條，「無條件投降」，反而增強了武力軍閥的政治能量，壓制了現實派的聲量。這在二戰日本投降前，其實已經演示過一遍。川普說要指定伊朗未來領導人，更是個愚蠢的政治決定，二戰後美國指定過多少國家的領導人，李承晚、吳廷琰、阮文紹、馬可仕，結果呢？無一不被視為美國走狗，也無一不在美國掩護下盡情貪腐，結果都被推翻。
所以，美以聯軍不應該使用「無條件投降」這個概念，而應該儘量聚焦於消滅少數的暴力集團。「徹底消滅革命衛隊」，就遠比「無條件投降」來得好。在伊朗國內，「革命衛隊」是一個人人可辨認的目標，是一個壓制裴澤斯基安總統等較理性技術官僚的群體，也是一個與大巴札等正常工商團體對立競爭的利益衝突單位，和一個沾滿民眾鮮血的仇視對象。「消滅革命衛隊」的目標雖然也很巨大，但起碼還是個有限目標，而且切割孤立了革命衛隊與民眾間的關係。美以聯軍可以要求革命衛隊無條件投降，可以否決或消滅他們的領導人與所有幹部，可以號召民眾指認舉報誰是革命衛隊成員？或指出那間房子？那個倉庫？那個山洞？是革命衛隊藏身之處？巴斯基民兵隸屬革命衛隊，但組織較為鬆散，也傳出不少逃兵，可以號召他們加入民眾，或聲明脫離革命衛隊，加入反抗勢力。面對一個如此龐大的國家，美以聯軍現今的第一要務是「分化」，而不是把整個國家民族打成鐵板一塊，這反而會讓整場戰爭難以善了。
但川爺那張快嘴，卻把事情搞砸了，現在想收回也來不及了。雖然川爺後來又有點反悔，先說要派地面部隊，後又說不是派大軍進去，而是派特種部隊進去清除特定目標，但這種反覆卻是兵家大忌。如今之計，也只能先鞏固既有戰果，再徐圖向前推進。消滅伊朗防空部隊的目標大體已經達成，一週內也有可能將伊朗導彈部隊清除殆盡，完成封鎖伊朗「對外武力投射」的能力。清除伊朗無人機部隊的任務比較麻煩，因為數量太多，技術門檻又低，只能出現一個處理一個，需要點時間。下一個目標，是重新開通荷莫茲海峽，這個任務在消滅伊朗海軍、導彈、無人機後，應該也能在一個月內完成。而阿聯酋被伊朗飛彈惹毛，準備凍結伊朗所有金融往來與金融資產，也將重創革命衛隊的財源。過去幾十年，伊朗在各國封鎖下，全靠杜拜等地轉移及輸運各種物資，連伊朗國內刷卡都在刷杜拜公司的，阿聯酋的金融封鎖，將遠比炸彈更能重創革命衛隊。所以，戰爭前景並沒有那麼悲觀。但「圍師必闕」，縮減目標到消滅革命衛隊，拔光槍桿子後，教士集團這群唸經的就好清理了，封鎖所有革命衛隊（IRGC）的海外資產與走私通道，留條活路給伊朗人民，也許比「無條件投降」這種全面戰爭式通告，更能快速達成分化與推倒政權的政治目標。
川爺雖然很威，但卻是個很容易得意忘形的賭徒。就像愛追酒的酒國英雄很容易醉到不醒人事，賭徒也很容易在贏的時候不斷加碼，輸的時候又不肯認輸，最後賭光所有身家。雖說「有賭不賭，愧對父母；賭光輸光，為國爭光。」但戰爭這種事，永遠得先想好退場機制，不能老是沉浸在「贏了又贏」的爽度爆表裡。須知，有限目標才會有真正的贏，落袋為安才是真正的贏，把贏來的籌碼，還沒下桌就又show hand投進下一把，最終幾乎一定是會輸到脫褲的。伊朗這一局，川普若是堅持無條件投降打到底，美國最終可能會再度陷入戰爭泥沼，甚至打成世界大戰，那將是一場人類悲劇的開始。
※作者為前親民黨文宣部副主任、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