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講堂】川普的「讓美國再次偉大」正在摧毀西方文明的根基
美國總統川普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發表了一場閒聊式的演講，其中特別引人注目的一點，就是他提到那些曾讓西方變得如此繁榮的文化連結。但是，川普在讚美這個「特殊的文化」和「提振西方的精神」時，顯然不相信自己說的任何一個字。畢竟這種文化崇尚自由、以市場為導向，且致力於保障所有人的尊嚴。它挑戰固化的階級制度，抵制絕對權威，而西方正是透過摒棄川普試圖在美國打造、希望看到在全歐洲落地生根、同時已在匈牙利和土耳其等地大行其道的政權模式，才得以繁榮。
經濟學家和社會學家們都在研究這種文化，以理解西方的活力從何而來。最新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莫基爾（Joel Mokyr）、阿吉翁（Philippe Aghion）和郝伊特（Peter Howitt）畢生致力於此，而其結論則與川普政府的政策完全背道而馳。
當美國商務部長盧特尼克（Howard Lutnick）宣稱「資本主義迎來了一位新警長」時，他歪曲了市場的本質。市場需要的不是警長，而是可靠的規則與競爭。設置一個工頭的做法，更接近於中國模式，而非川普在達沃斯口頭宣揚的「精神」。
川普政府就像中國一樣，試圖引導本應由市場配置的資源，還公然索討私人企業股權。川普甚至強行操縱TikTok出售案，確保這個新成立的美國實體的最大股份，能落入他的億萬富豪哥兒們、甲骨文（Oracle）公司創辦人艾里森（Larry Ellison）的口袋。這其實就是克里姆林宮式的裙帶資本主義。而傳統的西方資本主義模式，最近期的宣導者是雷根（Ronald Reagan）和柴契爾（Margaret Thatcher），則主張讓企業及中央銀行自主運作，以創造繁榮。
這種「特殊文化」也摒棄永久性階級制度與世襲特權。讓西方崛起的雅典精神逐步摒棄了這些舊制度，尤其是終結了絕對的君主專制。「君權神授」讓位給民主選舉及其他公眾問責機制。
川普直言只遵循個人道德準則，而這將我們帶回了霍布斯式的利維坦世界。這個制度曾協助維繫王室特權，直到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洛克（John Locke）、彌爾（John Stuart Mill）等人所宣導的自由思想，動搖了川普渴求的、正在被美國最高法院的保守派多數助長的那種絕對權威。
限制皇家特權，催生了更廣泛的包容性和機會，讓社會中所有的人都得以憑著自身的自由思想與勞動，追求體面的生活。鄉村的階級制度被城市的自由取代。正如德國有句諺語，「城市空氣讓你自由」（Stadtluft macht frei）。城鎮壓倒了鄉村與舊封建秩序，但如今「讓美國再次偉大」運動卻企圖將我們帶回到那個時代。
自由資本主義是包容性的強大引擎，推動經濟史學家麥克洛斯基（Deirdre McCloskey）所稱的「中產階級的尊嚴」。它讓各類職業得以繁榮發展，打破了阻礙階級流動的舊有壁壘（因此證明馬克思主義的預言不實），進而消解了性別、種族、民族及國家偏見，更推翻了奴隸制與殖民主義這類等級制度。
西方文化最美麗而持久的遺產之一就是博雅教育（liberal arts education），其宗旨在於解放想像力，注入開放思維的信念，厭惡思想僵化或教條主義。直至18世紀末，當時的主流觀念依然認為，只有有產階級才具備自由思考的能力，而博雅教育則使思想擺脫了出身的桎梏，這個運動根植於文藝復興時期，當時馬基亞維里（Niccolo Machiavelli）就將善治與美德連結在一起，而非命運。
這種文化還賦予所有職業尊嚴。直至18世紀，藝術仍被視為浮華的活動，只適合在王室庇護下發展。但隨著藝術商業化日益普遍，創意產業蓬勃發展。當歐洲舊大陸的歌劇仍依賴補貼與贊助時美國人創造了百老匯音樂劇，繼而催生了好萊塢。這些以市場為導向的創新（都是創造性破壞的範例）孕育出美國文化，在20世紀發揮舉世無雙的全球影響力。
將華府的甘迺迪中心冠以川普之名，象徵性地將我們帶回了王室贊助的時代，儘管這裡連一個歌劇團都沒有。川普誇口說，自己拉來2.5億美元贊助，但一如既往，事實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門票銷售萎縮，藝術家們拒絕在一個強制宣揚非自由主義美國願景的場館唱歌跳舞。
川普在達沃斯演講中讚美的「人類成就巔峰」，其基礎並非威權主義，而是各類鼓勵吸引美德與創造力的政策。阿吉翁及其團隊近期的一項研究，顯示相較於出身背景或經濟特權，智商多半才是造就發明家與發明成果的因素。對全球人才的開放，是美國「珍貴遺產」的一部分。
西方的崛起在文化層面是個簡單的故事，關於歐洲逐步邁向開放、世界主義、思想自由、市場深化及透明規則，而且最重要的是，建立制衡機制。然而，川普的行為和政策卻處處否定這些成就，其政府宣稱歐洲面臨「文明消亡」，卻在國內鼓吹白人基督教民族主義。
川普和「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信徒們對「提振西方的精神」一無所知。恰恰相反，他們代表數世紀前被這種精神摧毀的一切。
辛格（J. P. Singh），喬治梅森大學（George Mason University）沙爾政策與政府學院校教授，德國柏林羅伯特博世學院（Robert Bosch Academy）魏茨澤克研究員（Richard von Weizsaecker Fellow），《全球視角》（Global Perspectives）共同主編，史丹佛大學出版社「全球經濟新興前線」（Emerging Frontiers of the Global Economy）叢書主編。
（本篇翻譯由PS官方提供，責任編輯：國際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