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屆台新藝術獎」藝術家訪談篇-《Oh! Baby 2025》2025桃園鐵玫瑰藝術節|身體氣象館
導演 姚立群|攝影 呂國瑋 (片子國際)
「當時姜聲國問我,導演對這次重演的新概念是什麼?我說:『More intimacy』,就更親密一點吧!然而,親密啊,這兩個字就是說來容易,做來困難⋯⋯」導演姚立群感嘆,無論是舞台上的障礙者表演,或實際的生活真實皆然,「只是身障的肢體演出換成另一個畫面,但基本上親密的關係性不相上下,哪裡落果,哪裡開花,結果都會不知道。」
相隔16年,姚立群嘗試與韓國藝術家姜聲國攜手,共同在《Oh!Baby 2025》由探索中年障礙者的親密關係新階段。在障礙者/常人身分、性別異同乃至個人救贖等跨文化題旨的探索間,四十究竟不惑?或是經歷過親密的聖俗與狂喜後,最終僅能被收束於個體的無盡孤獨?
在疼痛與模仿間,示範失敗的關係美學
在2010年的《Oh!Baby》中,姜聲國在韓國無障礙舞蹈節(KIADA)上演出。三十歲之際的他,以自我鞭笞的顫抖肢體語言,揭露自身作為腦性麻痺障礙者對於婚姻、生育、家庭生活的渴望。受身體氣象館負責人姚立群之邀,此作於2012年牯嶺街小劇場的「第六種官能表演藝術祭」演出,以障礙者作為經驗主體,腦麻造成的肢體語言成為他在舞台上無可取代的武器與色彩,犀利剖開「人與人」的關係,並直指「生命政治」的隱喻。
2025年,人生邁入下一個階段的姜聲國邀請姚立群擔任導演,執導新版《Oh!Baby 2025》。「他以前好像有一種恐懼,但十多年後,我覺得他對於慾望與親密關係有了新的理解,我就做了一次翻轉。」從舞台設計、物件使用到演員的排練磨合,姚立群說:「跟他合作有個特色:現場說了算。排練筆記互動等都很多,但到了排練現場,千變萬化,各種新東西花了非常多時間才從現場磨合出來。」
初始,姜聲國只有兩項要求:三度當他的替身,與其他身心障礙表演者排練的彭珮瑄共同擔綱演出,且需「模仿」姜聲國的肢體語言。然而,舞者可以模仿如走路時垂直跳動的姿態、非線性而是360度的移動方式,「但感官的細節很難捕捉到,比如他們長期因為骨骼肌肉發展的扭曲、局部皮膚厚繭著地時,具體的疼痛,以及不斷累積修復的經驗,是無法靠技巧性去模仿的。」
於是,兩名表演者嘗試了常人與障礙者的相互複寫,終在舞台上發展出如現實鏡像的親密及失能:主客體互動從模仿到激情,乃至於親密渴求中的投射及錯認,「這樣子模仿出來的互動關係,冷靜的語言稱之為討好,其實就是我們在說注定失敗的親密。一個片段、一段小插曲,在真實跟表演裡一而再再而三地示範,直接產生我所謂的『失敗』的論述。」
關係象徵的轉化與再轉化
姚立群在鐵玫瑰藝術節的《Oh!Baby 2025》中,在大劇院打造出親密的戲劇觀看經驗,試圖讓親密性的張力與尖銳更貼近觀眾。他在舞台上設置觀眾席與技術劇場控制區、表演區,引入「小劇場」觀演關係,而敞開在觀眾眼前的千人觀眾席,則成為舞台裝置,創造出偌大世界中親密性的微小寂寥,觀眾本身也成為關係間的原子。
前一版使用非常大量的物件,比如上百個乒乓球由天井落下,如今演出空間轉換,「本來那種象徵生物的、原子性的有形的物件,被我全部化為一個椰子殼。」被上色塗抹如嬰兒粉嫩肌膚的椰子殼,在演出中化為更多層的象徵,性、狂喜、孤獨、陪伴、生育,「被忽視又重新被重視的存在,彷彿跟人的關係甚至比這個椰子殼來得更不穩定。」
透過舞台、道具、音樂,姚立群打造出由核心親密性衍生而出的多重關係──垂盪的掛燈在黑暗的舞台上以明滅雕刻出關係視線的指向與輪廓,模糊的金屬鏡面的觀看與映射,鍵琴以帶有神聖性的音樂質地,隨著演出者顫顛的步履,一步步演繹出性愛婚姻及生育繁衍,直至兩人如十字架的殉道高潮與性別互換,最終落得寂寥卻完整的個體。
姚立群說:「我們在舞台上追求的,是舞台上的真實感,透過表演者自己都能感覺及理解的細節,才能在觀看者眼中被合理化且變得真實。」最終,這個親密關係的真實,近乎殘酷,令觀眾靜默。
製作團隊
表演者|Sung Kuk Kang姜聲國、彭珮瑄
音樂演奏暨DJ|李婉菁
原作、編舞|姜聲國
導演|姚立群
舞台美術|姚立群、姜聲國
音樂設計|李婉菁、Youngmin Cho
燈光設計|吳峽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