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水》紀錄片 用5年尋找黃土水留下的靈魂
1921年,黃土水完成雕塑作品「甘露水」。這件作品後來歷經失落、棄置、封存與重現,近百年後,才重新回到世人眼前,成為台灣的國寶。而紀錄片《甘露水》,也像是一場跨越時代的追尋。導演黃邦銓與林君昵歷時5年,從台灣拍到日本,沿著黃土水曾走過的地方,一點一滴拼湊這位台灣近代雕塑先驅的生命輪廓。對兩人而言,這不只是一部藝術紀錄片,更像是一場與黃土水精神的對話。
一場「開箱」 開啟5年的追尋
黃邦銓與林君昵會開啟拍攝《甘露水》紀錄片,來自一次偶然的機遇。
林君昵回憶,當時兩人接續參與北師美術館「不朽的青春」與「光–台灣文化的啟蒙與自覺」展覽,也長期關注台灣近代藝術與歷史媒材。某次研究團隊討論時,他們第一次聽見「甘露水」即將「開箱」的消息,當下立刻動念:「要拍紀錄片。」
當時「甘露水」已經消失在大眾視野47年,兩人立刻意識到這將會是台灣藝術史極為關鍵的一刻。林君昵:『(原音)當我們知道「甘露水」有機會開箱,並且回到大家眼前的時候,其實我們就知道這絕對會是非常重要的一刻。』
黃邦銓也透露,由於當時正值疫情三級警戒,大型團隊不便進入拍攝,反而讓僅有兩人的小團隊取得機會,也不致干擾保護者家屬。再加上兩人先前曾拍攝黃土水「少女」胸像修復過程短片《久子》,因此順利取得北師美術館與研究團隊的同意。
於是,他們從〈甘露水〉開箱那一天開始拍攝,正式展開長達5年的田野調查。先是拍攝配合展覽需求的短片,接著才完成了長片紀錄片。
黃邦銓:『(原音)短版比較像是我們的使命,比較像是做一個把它慢慢化妝好,然後站在背景前面,好好幫她拍一張照的這個這個出發點,因為它是在展覽,所以它依附著《甘露水》,然後所以大家比較像是補補充它的脈絡。到了長片,就是現在要上映的電影,比較像是我們自己的作品,我們除了就是把它當成一個作品在做以外,也是補充它這100年的的它的身世。』
塵封47年的〈甘露水〉重新出現在大眾眼前時,吸引全國矚目。(江昭倫 攝)
「來試試看」 黃土水留給後世的精神
為了拍攝《甘露水》紀錄片,黃邦銓與林君昵橫跨台灣與日本,從田野調查、文獻爬梳,到東京藝術大學雕刻教室、廢墟遺址,以及悉心守護「甘露水」47年的張鴻標醫師家族記憶,試圖重新靠近黃土水的生命軌跡。
兩位導演不想拍一部只是介紹藝術史的作品,他們更在意的是一個26歲的年輕人當年究竟懷抱著什麼樣的信念,創作出了「甘露水」?
兩人在田野調查時,找到黃土水1920年受訪的一篇文章《黃土水君的苦心談》。其中,黃土水向記者提到「師長一直教導他,藝術並非只是單純的如實呈現,而是唯有將個性毫無保留地表現出來,才能真正獲得其價值的認可。」這句話也成了他們拍攝《甘露水》紀錄片時的重要信念。黃邦銓:『(原音)其實我們從頭到尾在做,不管是《久子》也好,或是做任何我們的作品,我們並不會把它當成就是我們⋯我們的壓力不會是說我現在觀眾矚目,所以我們要做一個符合大家的的東西,這是我們的一個大前輩告訴我們的,不管怎麼樣,你就是要展現你的個性,所以我們是把它當成一個我們的作品,或是這個藝術品在做這樣。』
在拍攝過程中,一位東京藝術大學學者也告訴他們,如果要用兩個字形容黃土水那個時代的創作精神,就是「嘗試」。
那是一個不斷摸索、不斷實驗的年代,結果未必成功,但願意「試試看」本身就已經十分珍貴。而這份「嘗試」的精神,也是兩位導演最想透過電影傳遞的核心。
紀錄片《甘露水》拍攝團隊特別前往日本東京藝術大學,拍攝這所昔日黃土水曾在其中「苦修」鑽研雕刻的環境,試圖感受黃土水曾經追求藝術之路的精神。(北師美術館提供)
黃土水不是天才神話 而是「苦修的人」
為了理解黃土水如何創作,兩人遠赴東京藝術大學,跟拍雕刻系一年級學生整整一年。
黃邦銓坦言,過去讀文獻時,只知道黃土水曾說過「藝術家是艱苦的」,但直到近距離觀察東京藝術大學學生如何親手打造鑿子、磨刀、徒手敲石,才真正理解那句話的重量。黃邦銓:『(原音)我們看他們的過程,才知道說黃土水說的藝術家是艱苦的,艱苦在哪裡。其實是如果你拿鑿子跟槌子在打的時候,虎口都會受傷,嗯,然後就是虎口,他都會整個是不只是瘀血還會破皮,所以就是我們親眼看到這樣才知道他說艱苦是什麼。』
兩位導演越拍也越意識到他們真正想呈現的,不是一位被神化的藝術家,而是一個用「肉身」創作,會受傷、會迷惘、會不斷摸索的人。
被藏在客廳裡的國寶 也是一個家庭的日常
紀錄片裡另一條格外動人的線索,是收藏「甘露水」近一甲子的張鴻標家族。
守護〈甘露水〉近半世的張鴻標醫師的後代(右一與右四)出席《甘露水》紀錄片首映會。(北師美術館提供)
當年「甘露水」被棄置在火車站後,由醫師張鴻標帶回家保存,但對張家的孩子而言,這尊後來被列為國寶的雕像從來不是什麼高不可攀的藝術品,而是家裡的一部分。
林君昵說,如今受訪的6位兄妹多數都已60、70歲,但當「甘露水」進到家中時,最大的孩子才7歲,最小的雙胞胎甚至還沒出生。也因為太日常了,很多記憶反而逐漸模糊。有人記得客廳裡一直擺著這尊雕像,卻不一定知道它的重要性;有人記得家裡長年被監視,卻是在長大後才意識到那些經常來家裡的人其實帶著政治目的。
黃邦銓坦言,訪談時最震撼的是這些家人談起那段白色恐怖年代時,往往仍帶著微笑,像是某種台灣家庭的縮影。
面對缺漏與模糊 選擇「如實呈現」
關於「甘露水」,其實仍有許多無法被完整拼湊的空白,例如它究竟何時被潑墨水?被棄置時發生了什麼?其實都沒有人知道,甚至張家孩子們對童年的記憶也存在許多模糊之處,但兩位導演並沒有試圖強行給出答案。林君昵:『(原音)我們知道他們在小時候的記憶,其實就是他們的兒時記憶,所以其實我們是透過他們的眼睛去看那個時候的時代,就是那個時候的時代有什麼樣的氛圍,有什麼事是他們記得比較清楚的。例如說是跟他們父母的相處情況,或者是他們家曾經有過這些警總的監視或是什麼,有一些他們記得的一些事物,用這樣來拼湊那個時代的一個環境的概念,所以與其說刻意留下模糊,可能是當我們面對這些我們沒有的東西,我們會用我們想要的方式去把它呈現出來,其實就是如實的去呈現它可能缺失的狀態這樣子。』
黃土水不是神 而是人的總和
林君昵說,紀錄片其實也是一種從當代回望歷史的方式,只要身處當代,就一定帶著現代人的觀點。
黃邦銓也強調,片中出現許多當代人物,包括東京藝大學生、廢墟攝影藝術家兼日本樂團主唱、修復師與張鴻標家族後代,他們的總和正是兩位導演眼中的「黃土水精神」。黃邦銓:『(原音)我們是希望一個肉身的黃土水,而不是神格化的黃土水,我們希望大家看了之後,覺得說這些藝術大學一年級新生的總和…就是我們裡面拍的這些人,或是像廢墟藝術家,這些人的總和就是黃土水。藉由這些人的縮影,覺得說我有一天也可以成為黃土水,而不是黃土水是藝術之神高高在上,我們最希望是做到其實是這個。』
也因此,兩位導演始終認為這部片不只是「記錄黃土水」。林君昵:『(原音)當我們在做甘露水這個紀錄片,我們並不是要去記錄黃土水,我們不是要去記錄甘露水,而是我們要做一個無愧於黃土水的一個作品。』
開箱那刻 像喚醒沉睡47年生命
談起最難忘的瞬間,兩位導演至今仍認為是「甘露水」真正開箱的那一天。木箱打開時,灰塵、塑膠袋、乖乖包裝袋、沙士糖等不同年代的痕跡散落一地,像是一個封存47年的時空膠囊。
林君昵記得,當時「甘露水」側躺在地上,因長年受潮,右半身幾乎全黑,覆蓋著米黃色灰塵,那一刻看起來不像冰冷雕像,反而更像人的皮膚。林君昵:『(原音)開箱時,她也不是站著、她是側著,所以那時候因為地面都會有溼氣,所以其實它一開箱的時候,「甘露水」右側是全部都是黑的,就是因為她接觸到濕氣太久了,所以她這整個黑的漸層到白的這樣子,(黃王邦銓:然後它的身上就是都是那個47年的灰塵,然後那個灰塵,她其實是有點這種米黃色,她剛剛開的時候,其實很震撼的是她好像是一個人的皮膚。)而且因為她的眼神就是有一點那種很安寧的這樣蓋著的感覺,所以你會覺得她很像沉睡了很久,然後我們開箱好像是來把她喚醒。』
〈甘露水〉塵封多年後重新開箱的那一天,木箱打開時,灰塵、塑膠袋等不同年代的痕跡散落一地,像是一個封存47年的時空膠囊。(北師美術館提供)
他們尋找的 其實是黃土水的靈魂
而紀錄片最令人意外的一幕,出現在片尾。當「甘露水」重新開箱、重見天日後,電影卻安排了一個近乎奇幻的情節—開箱後,雕像竟然「消失了」,這樣的安排也讓不少觀眾感到特別。
黃邦銓坦言,靈感其實來自黃土水〈出生於臺灣〉一文裡對藝術的理解。他認為「甘露水」其實是「不生不死的人類」。黃邦銓:『(原音)因此就是我們是希望透過電影的手法,讓我們前輩的夢想成真,就是所有的藝術形式裡面電影可以剪接,所以它可以騙人,如果講不好聽就是騙人,可是它可以有不同的詮釋,所以我們透過剪接的方式,透過電影讓黃土水的「甘露水」不只是作品,它是一個不生不死的人類,所以它不應該是在那個箱裡,它不是作品,它不會留在那裡,因為它會逃脫,它會回去找黃土水,它們一起踏上藝術的道路,這是我們設計的的結尾這樣。』
也因為這樣的想法說服了所有當初參與開箱的人,因此邀請他們穿上一樣的衣服,「重演一次」當年的開箱過程。因為那不只是戲劇化安排,而是兩位導演真正想透過電影完成的一件事,就是讓「甘露水」離開歷史、離開展示櫃,再一次回到「人」的世界裡。
導演表示,拍攝《甘露水》紀錄片,希望追尋黃土水的肉身與精神。(北師美術館提供)
長達5年的拍攝裡,兩位導演當然也曾有不同意見,但比起衝突,他們更形容那是一種不斷討論、慢慢形成共識的過程。林君昵與黃邦銓笑說,他們只是遵循黃土水前輩教他們的–「來試試看」。
更重要的是,他們希望觀眾在看完電影後,也能相信黃土水不是遙不可及的神,而是每一個願意嘗試、願意摸索、願意相信自己的人。(編輯:許嘉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