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面臨死亡,我還是會很困惑:為什麼人會突然就不見了?」──專訪《再生》作者劉梓潔
筆訪/犁客、筆答/劉梓潔
一、《再生》的各篇故事常出現與民間信仰有關的情節,〈後記〉也提到有長輩是乩身,關於民間信仰及儀式,梓潔自己在成長過程中有沒有什麼特別的經驗、或聽說過印象深刻的傳聞?
我從小在道教家庭長大,外公家是供奉玄天上帝的宮廟,我們暱稱玄天上帝為「帝爺公」,拿香拜拜、進香廟會、乩童陣頭等等都不陌生,但大多只是看熱鬧。我想可能跟台灣許多道教家庭的小孩一樣,在親人過世的法事期間,才真的有機會「近身」接觸宗教的儀軌或經文,但大多時候,也當作行禮如儀,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狀況下,跟著拿香祝禱,跟著道士或法師指示起起跪跪,也就結束了。要說真的最深刻的體驗,就是啟發我創作〈少爺〉的「帝爺送阿公」吧。
外公一生服事帝爺公,在他過世後的功德法事期間,帝爺公降駕在乩身舅舅身上,說他要送阿公到公墓。我想這不只對我這外長孫女aka寫作者來說是奇異的「開眼」體驗,就連對在宮廟幫忙的長輩們來說也極其稀有,只聽過人要迎神,這次,神竟然要送人?
若把它當成鄉野奇譚般的單一事件寫下,那只是留在「獵奇」層次,我會覺得很不安。因此大概花了十年,才慢慢感受體會到外公與帝爺公之間的神人情義,感覺玄天上帝就像個慈愛的最高長輩一樣,守護著我們,〈少爺〉這個故事也慢慢長出來。
二、對梓潔而言,「信仰」和「宗教」是同一件事嗎?為什麼?
若問我有「宗教信仰」嗎?我會回答:「沒宗教,有信仰」。這跟我練習瑜伽有關,瑜伽不是只有筋骨伸展或調息靜心而已,廣義來說,它是在追尋並實踐活著的理想姿態,去信仰那個全然自由、至上幸福的存在,就是我的信仰吧,它是無形無相、超越所有宗教的神祇的,也就是每個人的本質,或稱為「真實」、「真我」。但我們的心需要攀附在某個神的形象或名字上面,才感覺有所依靠,對我來說,所有的神都是同一個神。因此我現在可以跟著佛教徒好友去禮佛誦經朝聖;也可以進教堂做禮拜望彌撒;我喜歡涉獵印度教的濕婆、毗濕奴和眾女神的神話故事;看到移工虔信回教膜拜阿拉的姿態也會讓我感動。
我感覺這樣的「信仰」,反而是更包容、更自由的。
三、《再生》當中提及許多死亡,梓潔怎麼看待「死亡」呢?妳認為有死後的世界嗎?為什麼?
正是因為沒有人從死後的世界回來告訴我們,那邊是什麼樣子,才會對死亡更好奇。這幾年送走多位至親與好友,除了壽終正寢的長輩外,每次面臨死亡,我還是會很困惑:為什麼?為什麼人會突然就不見了?這次在《再生》裡試圖找到不同的答案:覺得不好玩了,所以先走了;像是睡著一樣;想要直視恐懼、衝破無知……等等,也聽過從鬼門關走一趟回來的長輩說,真的看到了閻羅王對他說:「回去吧,還沒要收你」,儘管聽得再多,恐怕也只有自己真正到了死亡的那一刻,才會知道「死亡」到底是什麼吧。
「你在那邊還好嗎?」、「那邊是什麼樣子?」這次真的只差沒去觀落陰作口訪田調,但真的有「那邊」嗎?其實仍是未知。但我相信輪迴轉世,因此,我想像應該有那樣一個處理check in 與check out的「櫃檯」吧。
四、《再生》裡提到《重啟人生》,角色並沒看完這部影集,梓潔看完了嗎?以專業編導的角度來看,妳會怎麼評價這部作品?
我真的沒看完。(笑)
我覺得必須要進入編劇「笨蛋節奏」的碎念節奏才有辦法愉悅地服用。我倒不是對碎念沒耐心,而是對一再重來、每次重來都要從嬰兒開始失去耐心。有趣的是,我對笨蛋節奏的其他作品《入侵者的晚餐》和《小鎮星熱點》就完全沒問題,特別是後者,對於重複情節與絮叨碎語甘之如飴。這點跟許多編導同業好友完全相反,他們大多喜歡《重啟人生》多過《小鎮星熱點》,讓我不禁感覺我應該也是外星人吧。(誤)
五、《再生》裡有個角色以荒木經惟來談「愛」,也出現了「沒有性行為但類似同志伴侶」的組合,梓潔會怎麼定義「愛」?那對組合之間的感情是「愛」嗎?
若說「愛情」,可能會直接想到有性有愛、有激情有柔情、有甜蜜有痛苦的異性愛或同性愛。我自己過去的小說也關注在這部分。但《再生》裡的「愛」,我覺得是更廣義的,無論是「保持乾淨,別做較好」的同性旅伴;或是一夜溫存、彼此守護的少爺與威廉哥;〈無主〉裡離異但成為迴向功德名單、再成為緊急聯絡人的夫妻;甚至是帝爺公與少爺一家人之間的「愛」,我覺得都是一樣的「愛」。
六、《再生》裡提到某段時期的師大生活圈,梓潔對那裡最深的印象是什麼?對妳影響最大的是什麼?
真的很想借用海明威的話,把「巴黎」置換成「師大」:「如果你夠幸運,年輕時待過師大,那麼師大將一輩子跟著你,因為師大就像一場流動的饗宴。」也許有人會覺得這是什麼比什麼,但我真的覺得十八歲到二十二歲時,能夠在師大商圈最匪類最狂狷的時期在師大生活過真是太好了。就如〈親愛的浮浪貢〉裡所描述的,就是一群人從一家酒吧混到下一家,沒錢時就在公園喝罐裝啤酒,聊著音樂、電影、文學、政治、旅行,當然還有愛情。 雖然師大四年真的沒寫什麼東西,但我覺得那樣的浮浪的養分與滋潤,對後來的創作非常重要。
七、《再生》有個故事將民間信仰的宮廟與犯罪活動連結,是整本集子中相當特別的一篇,為什麼會想要如此處理那個故事?
你指的應該是〈無主〉吧。〈無主〉和〈少爺〉是最後完成的兩篇,都有宮廟與信仰。我想細心的讀者會發現, 〈少爺〉指出明確的地理位置,如:台中高鐵、北屯捷運總站、彰化鄉下等,但〈無主〉出現了「真的假的」、「春水堂」等台中符號,卻刻意不指出「台中」,而以「海線」、「大道」代稱。定居台中十年之後,真的覺得台中是個怪異的城市,一邊是悠然野餐喝咖啡聽爵士樂的小京都,一邊是黑道詐騙不明墜樓的高譚市。藉由一個癌末失婚的尋常婦女,遇上半生酒場半生道場的奇女子,展開與神、與餓(惡)鬼的交易。一個人怎麼樣在業報交織的五濁惡世中,由「無主」走向「自主」,最後自己決定不侵入不急救不灌食,平靜接受死亡。老實說,我覺得這是整本集子的「底牌」。
八、寫故事的時候,梓潔會先有大綱嗎?一個故事寫到哪裡,妳會認為可以收尾?或者換個角度講,妳認為一個故事怎樣才算完整?
《再生》裡最長一萬六千字,已超過一般短篇小說的最高字數;最短僅有兩千餘字,尚不及低標字數。但我來說每一篇都是「完整」的。在每篇下筆時,我已知道大概要寫多長,要去到哪裡。較長的幾篇,會先以小標分節,該節的內容大概有底,或許就是所謂的「大綱」吧。至於收尾的完整,有時是一開始沒多久、有時是寫到中間,那個最完美的最後一句會出現(幾乎都不會是寫到最後才出現),我要做的事,就是看著那個發光的目的地,朝它走去。
九、暫且不論現實限制,倘若可以把整本《再生》改編成影集,妳會怎麼處理?
我會把它交給信賴的編導團隊處理,自己完全不參與。(笑)
就像《親愛的小孩》裡的《失明》一樣,我覺得影視是全新的作品,是小說的「再生」與「來世」,若能安心地放手交出去,靜待其生,是最好的。
惟願授權金還算優渥,足以讓我去躲在溫泉旅館,開始寫下一部新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