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吉思汗之後,文明歸零:西夏陵為何被稱為「中國的金字塔」?
西夏陵,在2025年7月風光成為了中國大陸的第60處世界遺產。此前在長達700多年的時光裡,它們靜靜躺在賀蘭山腳下,無人識得,無人在意,人們只視其為「土包」;現在,人們稱它為「中國的金字塔」。
西夏王朝,一直被稱為「神秘的西夏」,它既是眾所皆知的真實存在,在歷史中卻又那麼片鱗半爪,模模糊糊,主因是它並未被記載於正史之中。
一張1930年代的空拍照,開啟了近代對於西夏陵的探索。德國漢莎航空飛行員卡斯特在飛越賀蘭山時,拍攝到山腳下一片神秘的土堆,收錄於其著作《中國飛行》中,它們呈現有秩序的排列,佔地廣闊,數量龐大,一眼可知是極具規模的高等級墓葬群。但詢問下來,無人清楚這是誰的墓,當局也不關心,畢竟這塊土地上的老東西太多了。
真正的考古突破發生在1972年到1977年間,寧夏文物部門首次對賀蘭山東麓進行系統調查與科學發掘,發現大大小小數百座墓塚,並在石碑殘片上辨識出西夏文,確認此地為西夏帝王的陵園。1988年西夏陵列入第三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12年列入中國世遺的預備名錄;歷經十餘年保護與展示工程,2025年正式成為世界文化遺產。
從荒煙漫草走到世界遺產之路
今日參觀西夏陵,分為博物館區與遺址區兩大部分,主入口必須先抵達博物館,再從此區域搭乘指定交通接駁前往遺址區,門票包含兩者。我走訪一趟下來的感覺是,當地文物單位的確在此前便做好了完善的準備,以面對成為世遺之後蜂擁而來的觀光人潮。
西夏陵博物館於2019年啟用,收藏展示陵區考古出土的文物。館內的展覽做得非常好,對西夏文明的方方面面都說明得嚴謹詳實,條理分明,文物的陳列兼顧保護與觀賞價值,還很照顧有拍照需求的觀眾。在其周邊有4D電影、VR體驗、木活字印刷體驗、飲食購物商業區域、主題郵局等,滿足觀光需求。
遺址區域目前僅開放一至四號帝陵的地面景觀。「三號陵」規模最大、保存最完整,推測是開國君主李元昊的泰陵。「雙陵(一二號陵)」為兩座形制相似的陵墓比鄰而居,在曠野中形成獨特景觀,推測可能是李元昊之父祖李繼遷、李德明的裕陵與嘉陵。「四號陵」可能是第二代帝王李諒祚的安陵,地表建築遺存較少,帶著一種滄桑的殘缺美感,反而提供了觀察陵墓基礎結構的絕佳視窗。
說是推測,乃因這些陵墓的墓誌碑銘都被毀損殆盡,唯一可辨識的僅有七號陵,為第五任帝王仁宗之壽陵。帝王與陵號紀載有書,但與真正存在的帝陵要怎麼連連看?這讓考古學者費盡了苦心,從各種文獻紀載與出土文物中尋找種種蛛絲馬跡。
借景賀蘭山,不可替代的特殊見證
「賀蘭山下古塚稠,高下有如浮水漚。道逢古老向我告,云是昔時王與侯。」這首明代番王所寫的《古塚謠》,道出了後世者對於西夏存滅如世事煙雲的喟嘆。古塚稠與浮水漚的說法真是太貼切了!若登上賀蘭山往東俯望,那一坨坨大小密麻的土堆,還真有點像一個個水泡。
它既顯現了11-13世紀之間,以寧夏平原為中心的農牧交錯地帶,基於不同民族、不同產業、不同文化的相互交流而產生的文化融匯與創新特徵,也因其獨一無二的選址方位、空間布局、陵寢制度、陵墓建築、建造技術、喪葬習俗等,為曾經的黨項政權提供了不可替代的特殊見證。
九座帝陵背靠賀蘭山,前眺黃河,氣勢恢弘。各陵墓軸線與賀蘭山山峰相對應,呈西北—東南的朝向,佈局呈對稱的「凸」字形,包含月城、陵城、碑亭、闕臺、角臺等建築元素。周邊圍繞陪葬墓。
雖明顯借鑑唐宋帝陵制度,但特別之處在於陵城內以獻殿、墓道封土、陵塔構成的核心建築群,並不在中軸線上,反而每座都是明顯偏西。此外,大部分人都會直覺以為那座最高聳的土包是封土堆,下方便是陵寢,但事實上那只是一座塔型的紀念建築,真正的墓室位於其前方地下。
帝國末日,悲壯的覆滅
許多人對於西夏的第一印象,可能跟我一樣來自武俠小說《天龍八部》。在金庸筆下,這裡有武功蓋世的王太妃李秋水,有美麗聰慧又純情的公主李清露,要招駙馬時,天下各路王公英雄都不遠千里紛至沓來。是否有人好奇,那個成就虛竹與夢姑一世情緣的冰窖,如今安在?遺憾的是,今日的銀川市,也是當年的西夏都城,已然看不到昔日王宮的蛛絲馬跡。
西夏的滅亡十分慘烈,那不僅是一次征服,更是一場文化的湮滅。終其近兩百年的歷史中,西夏與宋、遼、金等國來回交戰,互有輸贏,就是沒有誰能滅了誰。然而,當來自北方的蒙古大軍鐵蹄奔來,連賀蘭山也屏障不了。1227年,蒙古軍一路攻破黃河九渡,沙洲、肅州、靈州皆陷,至中興府城下,末帝李睍出降。
蒙古人對西夏的痛恨,也許源於成吉思汗就死在第六次征討西夏之時,傳說他臨終前留下「秘不發喪,待夏主出降盡屠之」的遺命。然而盡屠的並非只有王族,整個中興府被屠城,宮室府庫盡毀,百姓伏屍街巷,文物典籍付之一炬。西夏文字自此失傳,黨項族人四散,文明如沙漏傾覆。
除了屠城外,最狠絕的報復在於歷史的否定。元朝建立後,依慣例應為前朝修史,但它們修撰了《宋史》《金史》與《遼史》,獨獨不修西夏史,使得後世僅能依憑散落在不同文獻中提到的部分敘述,以及出土的碑刻、文物與典籍,片斷拼湊西夏曾經的面貌。
如流星般劃過歷史的璀璨文明
談及西夏,絕對避不開的一個名字就是「李元昊」。不少朋友向我推薦一部1995年的電視劇《賀蘭雪》,演繹了982年到1048年黨項族壯大、建立大夏國、定都興慶府、推行漢化、宮廷爭鬥、外交兵戎的歷史。
黨項的首領部族原姓拓拔,唐末獲賜姓李,但建國後,又將王室的姓改為了嵬名。男主角即開國君王李元昊,劇中他雄才大略,英明神武,創制西夏文、制定法典、改革軍制、頒布禿髮令、實行蕃漢分治,對外採強硬政策,與宋多次交戰,迫使宋廷承認其政權,完全是一代霸主的人設。不過女主角卻有七八人,雖然情愛橋段多少經過美化,但卻都是真實的歷史人物,李元昊殺功臣、奪人妻是真的,被太子半夜衝入宮中刺殺也是真的。
一般人的印象中,西夏地處邊陲,由少數民族建立,歷史短暫,征伐不斷,似乎不是太先進的文明。但當你見過西夏陵博物館裡的出土文物,應該會馬上改觀。
它是歷史上第一個尊孔子為帝的王朝,京城裡有造紙院、刻字司、印刷廠,出土的文書裝幀形式多樣,圖文並茂,印刷精良。工藝方面,出土的瓷器都精細繁複,既仿效唐宋,也融入黨項審美,形成獨有的藝術風格。它崇尚佛教,大量興建寺院,翻譯典籍,並設立佛教行政機構。西夏陵博物館內複刻了榆林窟第二窟及第二十九窟,踏入其中,可深切感受到其壁畫藝術造詣極高,與北朝唐宋等各代石窟並陳,毫不遜色。
而在西夏陵出土的七千餘件文物中,最吸睛的莫過於建築構件中的脊飾了。大量以綠釉或紅陶製作的鴟吻、魔羯、海獅等,造型趣味獨特,還有佛教神物——迦陵頻伽(妙音鳥),頭戴花冠、雙手合十、表情安詳喜悅,形象特別生動,是在其他佛教建築上少見的造型,無怪乎成為西夏文明最具代表性的吉祥物,大量運用在視覺設計與文創商品中。
凝結的西夏文字、方興未艾的西夏學
暢銷的盜墓小說《鬼吹燈》中有段篇章,發生在西夏王朝的邊境重鎮「黑水城」。被黃沙淹沒的地下墓穴,重重機關以及劇毒鬼物,情節玄奇緊張,場景詭譎刺激。然而,黑水城是真的存在,就位於今日內蒙古額濟納旗,它真實的重要價值,是打開了近代研究「西夏學」的一把鑰匙。
1908年,俄國探險家科茲洛夫,首次發現了淹沒在沙漠裡的黑水城遺址,發掘出大量文獻,包括大批佛經、曆法、天文、文學、字典、文書,以及西夏文、古波斯文、漢文、梵文、古藏文記錄等,數量巨大、保存完好。而這些被運回到俄國的大量珍貴資料,也促使了近代西夏學在俄國興起,並擴散至全世界。今日俄藏黑水城文獻佔世界西夏文獻總量的80%。
在黑水城出土的《番漢合時掌中珠》一書,尤其對於破譯已失傳的西夏文有極大貢獻,這可說是本漢文與西夏文的雙語辭典。西夏文由李元昊於稱帝前兩年(1036年)創制,屬表意文字系統,字形繁複,結構類似漢字,但有自己的語音、語法。主要用於書寫黨項語,應用於官方文書、佛教經典、碑刻與辭書編纂。目前已破譯的西夏文字約莫六千字。
然而,這終究是已無人使用的文字化石,如今只能在博物館與景區裡看到了,它最大的價值便是考古與歷史研究。憑藉著西夏陵及各處遺跡出土的大量西夏文碑刻文獻,這個消失王國的神秘面紗終於一層層被揭開。
逾半世紀的考古探索,在獲得世遺桂冠的這一刻,是否就算到終點了?我覺得遠遠未達。文物還在清理、挖掘還在繼續、地宮尚未開啟,只能說,壟罩在這個逝去王國的迷霧是逐漸散去中,但更多的謎團卻也陸續被揭示於世人面前,誰也不知道哪天會再出現足以改變歷史認知的重要發現。就讓我們拭目以待。